第3章

收了，但没当回事——北凉王帐里不缺弹琵琶的女人。直到今天。
北凉王帐比我想的大。
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，是空旷。帐篷撑起来足有三丈高，里头铺着狼皮和羊皮，火盆烧得旺，空气里全是烤肉味和奶茶的膻味。我进去的时候，满帐子的人都看我。目光扎人，从上到下刮一遍。
赫连峥坐在虎皮椅上，手里端着碗奶茶，热气往上蹿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他左边站了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脸黑，颧骨高，腰上挎着刀。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只闯进来的野猫差不多。
"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梁女人？"黑脸男人开口了，嗓门粗，"王上，一个歌姬，值当的吗？"
我没说话。琵琶抱在怀里，手指搭在弦上，轻轻拨了一下。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王帐里传得远。
"霍达。"赫连峥放下奶茶碗，"让人家先弹一曲再说。"
霍达。我记住了。北凉左将军，赫连峥的心腹，也是最反对我的人。
我坐下来，调了调弦，开始弹。
弹的是《十面埋伏》。
这首曲子我弹了两年，闭着眼都能弹。弦音一出来，帐子里安静了。先是低沉的，闷雷一样，一步一步往前逼。然后急了，弦音密起来，像雨点砸在铁甲上。再然后，最高那根弦绷到极限，嗡的一声，断了。
我没停。用余弦弹完最后一个音。
帐子里没人说话。火盆里的柴火噼啪响，外头风刮得帐篷呼呼地晃。
霍达先开口了。
"杀了干净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刀柄上，往前迈了半步。杀意不是装出来的，是真的想杀我。
我没慌。放下琵琶，看着他。
"霍将军，你腰间那块令牌，漆面都掉了一半。是去年甘州丢兵符那回吧？重新刷的漆，但颜色对不上。你怕王上追查，所以每次上朝都把令牌翻过来戴。"
霍达的脸一下子黑透了。
帐子里更安静了。有人往后缩了缩，有人把手按到了刀上。赫连峥没动，奶茶碗端在手里，眼睛从碗沿上看过来，狼一样的亮。
"你怎么知道的？"
"弹琵琶的时候，帐子里所有人都放松了。"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"我耳朵好使。谁呼吸急了，谁咽口水了，谁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又松开，我全听得见。霍将军的呼吸在第三段的时候变过一次，是在我弹到九里山那节。那一节说的是埋伏。将军紧张了。为什么紧张？因为将军自己就干过埋伏的事，而且差点翻车。"
霍达盯着我，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"你到底想干什么？"
我站起来，走到赫连峥面前，跪下。
"王上，杀了我也可以。但你们永远不知道大梁都城哪扇城门是虚的。"
赫连峥把奶茶碗放下了。碗底磕在扶手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"哪扇？"
"南门。守南门的是个老把总，姓陈，五十多岁了，腿有旧伤，下雨天疼得站不住。他手底下三百人，有一半是吃空饷的。每到子时换防，中间有半刻钟的空当。半刻钟，够五万铁骑冲进去了。"
赫连峥看着我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"你凭什么让孤信你？"
"王上不用信我。"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羊皮纸，双手举过头顶，"王上只需要信这个。"
赫连峥接过羊皮纸，展开看了。看了很久。帐子里只听见火盆里的柴火声和风声。
"这图，你什么时候画的？"
"两年前就开始画了。到了北凉又补了些。"
"两年前？"赫连峥抬头看我，"你两年前就在画大梁的城防图？"
"是。"
"为什么？"
我看着他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半明半暗的。左肩那道伤疤从领口露出来一截，跟蜈蚣似的。
"因为我知道，总有一天，我会回来。"
赫连峥把羊皮纸卷起来，递给霍达。霍达接过去，展开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那种变法我见过，是被人踩到痛处又没法发作的变法。
"霍达，"赫连峥说，"给她安排住处。就在孤的帐子旁边。"
霍达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最后咬着牙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北凉的地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，跪上去软绵绵的，不像大梁的石板，硌得膝盖疼。
"沈昭宁。"赫连峥叫住我。
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