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他**那天，我站在人群里，手里攥着儿子坟上的一把土。然后我走了，去投奔他最怕的那个人。阿檀咽气那天也是这样，天干地燥，连滴雨都没有。
顾衍之穿着龙袍从殿门里走出来的时候，日头正好照在他脸上。他笑了。那种笑我见过，五年前他答应娶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。嘴咧着，眼睛不亮。
"陛下万岁。"
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我也跪了。膝盖碰石板的声音闷闷的，旁边有人偷偷看我，目光扎人，扎在后脖颈上。谁不知道呢？沈昭宁，太子府的妾，被发卖到奴市的女人，如今又回来了。他们以为我是回来讨封的。
讨封？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土，指头慢慢攥紧。土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风一吹就散了。阿檀，娘把你弄丢了。但娘没弄丢这笔账。
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那天夜里，赫连峥把我叫到王帐。帐子里没别人，火盆烧得旺，他坐在虎皮椅上，手里转着弯刀。我在北凉待了将近两年，从弹琵琶的歌姬熬成了他的谋臣。两年里，我给他画了城防图，布了暗线，也证明了自己的价值。他终于信了。
"孤想明白了。"他开口，"你的提议，孤接了。"
"条件呢？"
"你要什么？"
"我要你灭了大梁。"
"凭什么？"
"凭我帮你除掉朝中两股势力。顾衍之要**了，但他坐不稳。丞相、二皇子、骑墙的礼部，****互相咬。我帮他除掉两股，剩下那股，就是你的。"
赫连峥没说话。拇指在刀柄的狼头纹上磨来磨去，磨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"你恨他。"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"恨。"我没藏着掖着，"恨得牙根**。"
"那你还帮他**？"
"因为让他死太便宜了。"我把手指上的茧子磨了磨，"我要他坐上去，再把他拽下来。从最高处摔下来的人，才摔得最疼。"
赫连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，露出两排白牙，狼一样的笑。
"有意思。"
三天后，我回了大梁。
回大梁这事儿，是顾衍之自己求的。他**在即，朝中不稳，需要一个人帮他收拾烂摊子。而我，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。我在太子府待了三年，谁跟谁有仇、谁跟谁暗通款曲、谁的把柄捏在谁手里，我全知道。比他顾衍之自己都清楚。
他派人来北凉找我的时候，我正在给赫连峥画朝中官员的关系网。谁收了谁的钱，谁睡了谁的小妾，谁在谁的坟头烧过纸，一笔一笔，全在上头。之前他派过刺客来杀我，没得手。大概想明白了——杀不掉的人，不如用起来。
来人是个太监，姓刘，以前在太子府当差。见了我先磕头，再递信，最后小心翼翼地说："沈娘子，陛下说了，您回来，要什么给什么。"
我拆开信看了一眼。顾衍之的字还是那么丑，歪歪扭扭的，跟蚯蚓爬似的。信上就一句话：昭宁，我需要你。
我把信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"回去告诉你家陛下，我回去可以。但我有三个条件。"
刘公公赶紧掏笔。
"第一，我要见柳氏。"
刘公公的笔停了。
"第二，我要住东宫偏殿。"
笔又停了。
"第三，"我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，看着外头北凉的草原，"事成之后，放我去北凉。"
刘公公犹豫了半天，还是记下了。
我回到大梁那天，是永安三十一年三月初九。春风还没吹暖，城门口的柳树刚冒出芽，绿得发黄。我穿着北凉的皮袍子，腰上别着琵琶，头发用一根骨簪别着，跟两年前那个被拖出太子府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守城的兵看了我的通关文牒，又看了看我，眼神古怪。
"沈……沈娘子？"
"嗯。"
他让开了。
我进城的时候，顾衍之没来接我。派了顶小轿，抬到东宫偏殿门口就走了。偏殿还是老样子，墙皮剥了一块，窗纸是新糊的，但糊得不平整，皱巴巴的。两年前我就住这儿。阿檀也住这儿。
我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秋穗从殿里跑出来，扑通跪在我面前，抱着我的腿就哭。她瘦了，颧骨支棱着，眼窝凹下去一圈，头发也花白了几缕。才十九岁的丫头，看着像三十。
"姑娘！姑娘您可算回来了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