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德音孔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德音孔昭，天还没亮透，碧桃就端着铜盆进来了。“殿下，该起了。今儿上书房开课，去晚了不好看。”，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动。，把铜盆放在架子上，便去开衣柜找衣裳。柜子不大，里头挂着的衣裳统共就那么几件，大多是半旧的，料子也不算好。碧桃翻了翻，拿出一件鹅**的褙子，又在底下找出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，配在一起，倒也清清爽爽的。“今日穿这身吧。”碧桃把衣裳在床边铺好，“五殿下上回穿了件大红的，好些人夸呢，咱们殿下穿鹅黄也好看。”，揉揉眼睛，看了看那身衣裳，点点头：“行。”，碧桃给她梳头。九岁的姑娘，头发还不太厚，梳了个双螺髻，一边簪一朵小小的绢花。那绢花是碧桃自己做的，粉色的，不大起眼，但胜在别致。“不用戴太多，”采蘩对着铜镜看了看，“简简单单的就很好。”，又给她拢了拢碎发。，采蘩走到窗前看了看那盆茉莉。昨夜里下了点小雨，花叶上还挂着水珠，嫩生生的绿。花骨朵小小的，白白的，还需要几日才能开。“等开了，再给太后娘娘送去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，便转身往外走。，离采蘩住的偏院不近。，沿着宫道慢慢走着。清晨的风凉丝丝的，拂在脸上很舒服。偶尔有几队宫女太监经过，见了她便侧身行礼，口称“康宁殿下”——口气都是淡淡的，行完礼便走了，没有多余的寒暄。，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到了上书房门口，已经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了。
碧桃在门口停下，采蘩理了理衣裳，跨进门去。
屋子不小，摆着十几张书案，窗明几净的。早到的几个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坐着了，伴读们站在自家主子身后，时不时递个帕子、倒杯茶。
采蘩一进门，声音就矮了几分——不是她闹出了什么动静，是有人在看她。
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。
不是善意，也不是恶意，就是一种打量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不值得多费心思的东西，看过一眼就收回去的那种。
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，碧桃把带来的书和笔砚摆好，便退到门外去了。
“哟，四妹妹来了。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采蘩抬头，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褙子的女孩子正回头冲她笑。十一二岁的年纪，生得明**人，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，一说话就晃来晃去的，满屋子都是她的光彩。
这是三公主，封号永宁。生母淑妃，在宫里是数得上号的人物。
采蘩弯了弯嘴角：“三姐姐。”
三公主笑了笑，转回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。那笑里没有恶意，但也谈不上多亲热，不过是碰上了随口招呼一声罢了。
采蘩也不失落，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书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进来几个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，生得玉雪可爱，穿着鹅**褙子——巧了，和采蘩今日穿的颜色一样。
那小姑娘一进门就看见采蘩了，眼睛一亮，噔噔噔跑过来。
“四姐！”
这是五公主，封号永宜，生母端妃。
采蘩笑着拉了她的手：“宜儿今日来得早。”
“我早起来就来了！”五公主说话脆生生的，像是倒豆子似的，“皇兄他们还没到呢，我就先来了。四姐你昨儿怎么没来找我玩？我让宫女给你送的点心你吃了没有？”
采蘩被她一通问，笑着一个一个答：“昨儿有事，没去找你。点心吃了，枣泥酥好吃，绿豆糕甜了些，不过也好吃。”
五公主满意了，在她旁边坐下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采蘩听着，时不时应一句。五公主比她小两岁，天真烂漫的，没什么心眼，满宫里也就这个妹妹还愿意跟她亲近。
说话间，又来了几个人。
大皇子、二皇子并肩走进来。大皇子赵栩，十五岁，是太子，生母是皇后——其实不是亲生的，大皇子生母早逝，是皇后养在膝下的。他人如其名，端端正正的，眉宇间有一种沉沉的稳当。二皇子赵桓，十四岁，生母贤妃，性子比大皇子跳脱些，一进门就嚷嚷着“今儿讲什么”。
两人身后跟着几个伴读，都是勋贵家的子弟，个个衣冠楚楚。
大皇子经过采蘩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看了她一眼，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了。采蘩起身行了个半礼，大皇子便走过去了。
二皇子倒是多说了一句：“四妹妹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采蘩笑了笑：“多谢二皇兄。”
二皇子便也不再说什么，自顾自坐到前面去了。
采蘩重新坐下，神色如常。
她知道自己在这些皇兄皇姐眼里是什么分量——一个选侍生的、没有外家倚仗、不得圣宠的公主，不值得浪费太多心思。
但她不在意。
在意也没有用，不如不在意。
“都到了？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采蘩抬头一看，是他们的师傅，翰林院的陈学士。陈学士年过半百，须发花白，学问是好的，就是脾气有些古板，教起书来一丝不苟。
皇子公主们纷纷起身行礼。
陈学士摆摆手，示意众人坐下，便翻开书，开始讲课。
今日讲的是《论语》里“不患人之不己知，患不知人也”这一章。
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？”陈学士捻着胡须，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，“是说——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，要担心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。哪位殿下来说说，这话的道理在何处？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三公主举手了，陈学士点她，她站起来，声音脆生生的：“回师傅，这句话是说，做人要内省，不要总想着让别人知道自己有能耐，要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耐。若有能耐，自然有人知道；若没能耐，嚷嚷也没用。”
陈学士点了点头：“永宁殿下说得不错。”
三公主得意地坐下，旁边的伴读们纷纷小声恭维。
“四妹妹，你说呢？”
忽然有人点名。
采蘩愣了一下，抬头，发现说话的是大皇子。
大皇子正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旁边的人也都看了过来——三公主挑了挑眉，二皇子歪着头打量她，五公主在旁边使劲给她使眼色，意思大概是“四姐快说呀”。
采蘩慢慢站起来。
她其实不太想出这个风头。
她已经站起来了，若说“不知道”，未免太假——陈学士方才夸三公主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，这个师傅不喜欢太蠢的学生。若说得太好，又招人忌恨。
要说得刚好——不算出彩，但也不丢人。
她想了想，开口了。
“回师傅，臣女以为，这一句还有一层意思。”
“哦？”陈学士来了兴趣，“哪一层？”
“不患人之不己知——别人知不知道我，那是别人的事，我管不了。”采蘩声音不大，但吐字清晰，“患不知人也——我不了解别人，那是我的事，我该上心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说起来，管好自己的事比操心别人的事更要紧。”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等着看笑话”的安静，而是另一种安静——大家似乎在琢磨她说的这几句话。
陈学士捻着胡须看了她好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康宁殿下年纪虽小，见解却不俗。”
只说了这么一句，便没再继续夸了，继续往下讲。
三公主回过头看了采蘩一眼，脸上的笑淡了几分。
采蘩察觉到了，垂下眼，假装看书。
她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还是说多了。
可方才那情形，大皇子点了她的名，她总不能一个字不说。
她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那是母亲刚走后的第一个冬天，她才七岁，被安排和几个公主一起跟着女官学刺绣。
女官让大家绣一朵花，交上去点评。采蘩绣得仔细，针脚走得密密的，虽不算顶好，但在几个公主里头不算差的。
轮到她的时候，女官看了看，说了句“康宁殿下绣工不错”。
就那么一句话。
当天晚上，她住的院子里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——是三公主跟前的大宫女，端了一碟子点心，笑嘻嘻地说“三殿下赏给四殿下的”。
碧桃那时候刚来伺候她不久，还不太懂宫里的弯弯绕绕，很高兴地收下了。
采蘩没吃。
她让碧桃把点心搁在院子里，说是“留着慢慢吃”。
第二天，那碟点心还在原地，没少一块。
碧桃问：“殿下怎么不吃？”
采蘩摇摇头，没说原因。
三公主再没让人送过东西来。
从那以后，采蘩就学会了——
不能太好，不能太差，不能让人觉得你有威胁，也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。
要做到刚刚好。
这个分寸，她花了两年才摸到。
“四姐？”
五公主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。
采蘩回过神，发现课已经散了，陈学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，屋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“四姐你发什么呆呢？”五公主凑过来，仰着脸看她，“方才你说得真好！我都没想那么多，什么你的我的事，你说得可真明白！”
采蘩笑了笑：“不过是随口说的。”
“怎么会是随口说的？”五公主不依不饶的，“明明就说得很……”
“五妹妹。”
三公主走过来，打断了五公主的话。她笑盈盈地看着采蘩，语气很亲切：“四妹妹今日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。”
采蘩垂了垂眼，嘴角弯了弯：“三姐姐过奖了，妹妹不过是把师傅教的话重复了一遍，哪里有什么见解。”
三公主看了她一眼，那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四妹妹谦虚了。”她说完，便转身走了，大红褙子的衣角在门口一闪，便不见了。
五公主撅了撅嘴：“三姐姐方才那话什么意思嘛。”
采蘩没接这个话茬，低头收拾桌上的书。
“宜儿，走，我们一道回去。”
五公主高高兴兴地挽住她的胳膊，两个人一起出了上书房的院子。
走到宫道上，春日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路，暖暖的。
五公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，采蘩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
经过慈宁宫门口的时候，采蘩脚步慢了一慢。
她往里看了一眼。
院墙高高的，看不见里头的情形。但她知道，太后娘娘应该已经起身了，也许正在用早膳，也许正歪在软榻上听宫女念话本子。
那盆山茶花，应该还放在太后窗台上吧。
“四姐，你看什么呢？”五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“你想去给太后娘娘请安？”
采蘩摇摇头：“今日不去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去？”
“过几日。”采蘩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，“等花开的时候。”
她牵着五公主的小手，慢慢往前走。
身后，慈宁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，暖暖的，像一只半阖着的眼睛，温和地看着这条长长的宫道。
傍晚，慈宁宫。
太后靠在软榻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闭着眼慢慢喝着。
一个嬷嬷站在旁边，低声说着今日上书房的情形。
“……康宁殿下说，‘管好自己的事比操心别人的事更要紧’，陈学士夸了她一句‘见解不俗’。旁的倒没什么了。”
太后睁开眼，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‘管好自己的事比操心别人的事更要紧’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品这句话的味道。
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这孩子。”太后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感慨，又像是心疼。
“才九岁。”
她把茶盏搁下，看向窗台上那盆山茶花。
花还开着，安安静静的，不声不响的。
“明日，”太后忽然开口，“让御膳房做一碟枣泥酥，给康宁送去。”
嬷嬷愣了一下：“娘娘？”
太后没解释，只摆了摆手，意思是“照办就是了”。
嬷嬷应了，转身出去安排。
太后又靠回软榻上，闭了眼。
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小小的，淡淡的。
像窗台上那盆山茶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