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们年底也完不成。周先生要的是‘因斯风’，不是博物馆。”
程让从纸箱里拿起那个搪瓷杯，对着光转了转。午后的阳光穿透灰尘，在杯壁上照出细密的划痕，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后又展平的地图。
“一九五六年上海搪瓷厂的批次，杯底的编号完整，属于早期统购统销的纪念品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像在陈述天气，却字字敲在苏简的神经上，“对收藏家来说值两百块。对周先生来说，这是他祖父唯一的遗物照片里出现过的东西。你确定这是‘掉漆的杯子’？”
苏简的指尖在手套里蜷缩了一下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五年了，她扔过上万件东西，从没人在乎过一个豁口的杯子。在她的世界里，物件只有两种属性：占空间的，和不占空间的。而眼前这个男人，似乎能看见物件表皮之下流动的时光，看见那些编号和划痕里沉睡的家族记忆。
“那请你尽快评估。”苏简把搪瓷杯从他手里拿回来，塞进他怀里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促，“我的分类标准是：一天内无法确认价值的，按废弃处理。明天下午五点，我会检查这个纸箱，还没分类的，全部进入黑色流程。”
程让接过杯子，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，却奇异地柔和了他轮廓里的锋利。
“苏小姐，你扔东西的时候，像在报仇。”
苏简的背脊僵了一瞬。她没接话，转身走向楼梯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老洋房里显得格外清脆，像一种急于逃离的宣告，又像某种被说中心事后慌不择路的溃逃。
二楼主卧，情况比楼下更糟。
成山的衣物从雕花的柚木衣柜里涌出来，不是脏，是旧。的确良衬衫、灯芯绒裤子、羊毛围巾，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，却散发着长期密闭的樟脑与霉味混合的气息，像一群被关在棺材里多年的幽灵，终于重见天日，却早已失去了生气。
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，标签褪色，里面的药片早已板结成块，像某种奇异的化石。
苏简打开所有窗户，五月的风灌进来，卷起灰尘，在光柱里形成细小的漩涡。她开始工作，动作很快，几乎是机械性的——旧衣物按材质分类，棉质可回收，化纤废弃；抽屉里的杂物一格格清空：生锈的**、干涸的墨水、断了弦的老花镜……全部贴上黑色标签，像给它们一一签发死亡通知书。
她扯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，动作突然停了。
最里面躺着一本相册，封面是褪色的红绒布，边角被虫蛀出细小的月牙，像被谁偷偷咬掉了一角心事。她不该看的，整理师的职业操守是尊重隐私，除非委托人要求清点，否则不主动翻阅私人物品。但相册的绑带已经腐烂，散开了，一张照片滑落到她膝上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照片里是在这栋房子的花园中，一个穿的确良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，站在盛开的月季花丛前。女人笑得很浅，眉眼间有种小心翼翼的温柔，仿佛那个笑容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撑起来，仿佛她随时担心这美好的一刻会被什么力量夺走。小女孩搂着女人的脖子，手里攥着半块饼干，嘴角沾着碎屑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苏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她认识，而是那种氛围——女人抱着孩子，站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，阳光很好，花也开着，空气中应该弥漫着月季和青草的气息。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、完整的宁静。她的记忆里，母亲从未这样抱过她。母亲的怀抱总是带着焦虑的颤抖，身上散发着旧报纸和过期食物混杂的气息，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垃圾山。
“找到什么了？”
程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，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。苏简惊得差点打翻抽屉，膝盖上的照片飘落到地上。
“没什么！”她迅速合上相册，把它塞进纸箱最底层，用其他杂物盖住，声音比想象中尖锐，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，“旧照片。应该归委托人处理。”
程让倚着门框，目光在她发白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秒，没再追问。那一秒却像被拉得很长，长到苏简觉得他已经看穿了她仓促的掩饰。
“楼下清理完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