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血蝙暴君  |  作者:周易一  |  更新:2026-05-05
火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山脚下的榆里村,老巫祝蓐收在睡梦中被震醒,睁眼看到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陶罐从木架上滑落,在夯土地面上摔成碎片。他活了七十三岁,经历过三次地动,每一次都记得那种从地底传来的、仿佛巨兽翻身的声音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地动之后,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咆哮——像是什么东西醒了。。月光下,他看到有熊之山的山顶正在冒烟。那不是寻常的山火烟,是黑色的,浓稠如墨汁,从山顶的裂缝中涌出,在夜空中凝而不散。月亮被黑烟吞没,整个榆里村陷入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昏暗之中。蓐收跪了下来。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祖传的龟甲,对着山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“山神发怒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山神发怒了。”。村里的人都在往外跑。,老人们拄着木棍,男人们扛着仅剩的粮食和农具,汇成一股仓皇的人流,沿着山路向北逃去。有人赶着猪羊,有人牵着耕牛,那头耕牛不肯走,四蹄钉在地上,哞哞地叫。牛主人急得抽它,鞭子落在牛背上,牛猛地一挣,挣脱缰绳,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。牛主人追了几步,停下来,看着耕牛消失在黑烟弥漫的方向。他骂了一声,转身跟着人群继续跑。一头牛而已。命比牛贵。。他抱着一包龟甲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回头看了一眼榆里村。这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。村中的水井,井沿的石头被他磨出了**印;村口的神祠,祠里供着有熊山神的泥像,那泥像的耳朵缺了一块,是他小时候淘气砸掉的;他的草棚,草棚前的石臼,石臼里还有昨天没捣完的麦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拄着木棍,一步一步地走了。他没有哭。七十三岁的人,眼泪早就干了。,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。不是雷声,雷声是从天上来的。这个声音是从地底来的,像是整座山被一柄看不见的巨斧从内部劈开了。蓐收回过头,看到有熊之山的山顶炸开了。,不是滑坡。是炸开。整座山顶像陶罐的盖子一样被掀飞,一道赤红色的火柱从山腹中冲天而起,直刺夜空。火柱的顶端在云层中炸开,像一朵巨大的红色蘑菇,将方圆百里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然后,碎石开始落下。先是拳头大小的碎石,然后是头颅大小的,然后是磨盘大小的。蓐收看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天而降,砸在榆里村的方向。他听到房屋倒塌的声音,像是谁在黑暗中踩碎了一地枯枝。,继续走。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。不是因为恐惧——至少不全是。是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:山神不是发怒了。山神是死了。那一声咆哮,不是醒来,是临终。。有熊之山没有山神。有熊之山的山腹里,沉睡着别的东西。,有一片炎荒之地。那里没有名字,因为没有人能活着走到那里再活着回来。炎荒之地终年酷热,地表的岩石被烈日晒得裂开,裂缝中冒出硫磺味的白烟。这里没有草木,没有溪流,只有遍地的火山岩和风化的兽骨。但这里并非没有生命。
在炎荒之地最深处的火山洞穴中,栖息着一种外界从未见过的蝙蝠。它们的体型比寻常蝙蝠大得多——翼展可达丈余,双翼展开时像两片黑色的帆。它们的皮毛是纯粹的黑色,黑到在日光下会泛出暗蓝色的光泽。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在黑暗中发光,像是熔岩的余烬。它们以血为食。火山的热气滋养了它们,使它们的体温远高于其他蝙蝠——它们需要不断吸食鲜血,用猎物的体温来平衡自己体内过高的热量。否则,它们会被自己的血烧死。
当地土人叫它们“焰蝠”。土人不敢靠近火山,只在每年雨季,火山活动减弱时,派最勇敢的猎手进山,用涂了蛇毒的箭射杀一两只焰蝠,剥下它们的皮制成甲胄。焰蝠皮轻薄如丝绸,却能挡住铜剑的劈砍。一张完整的焰蝠皮,可以在部落间的交易中换到十个**。
但土人从不敢深入焰蝠栖息的洞穴。因为洞穴深处住着焰蝠的王。
没有人见过蝠王。见过的人都死了。但土人的巫觋代代相传着一个说法:焰蝠的王,翼展超过三丈,通体乌黑如墨,双眼如熔岩。它活了多久,没有人知道。土人的祖先三百年前迁徙到炎荒之地时,就已经有了关于蝠王的传说。它每年只离开洞穴一次,在雨季的第一个月圆之夜,带领整个族群飞越炎荒之地,捕食方圆百里内所有温血生灵。那一夜,土人会把自己关在地窖里,用泥巴封住所有缝隙,听着头顶上万千翅膀振动的声音,熬到天明。
今夜,又是月圆。
蝠王从洞穴最深处醒来。它不是被月光唤醒的。它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惊醒的——大地在震动。那股震动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了三千里山川河流,已经微弱到人类无法感知,但蝠王能感知到。它的身体贴附在洞穴的岩壁上,岩壁将那股震动直接传入它的骨骼。那是它从未感受过的频率。不是**——炎荒之地每年都有**,它早已习惯了那种沉闷的、有规律的震动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的震动,带着一种让它血液加速的温度。
蝠王张开双翼。翼膜在黑暗中展开,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。它的翼展不是三丈,是五丈。土人的传说低估了它。它倒挂在岩壁上,翼膜收拢时,像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裹住全身;双翼展开时,几乎触到洞穴两侧的岩壁。它的身体悬在翼膜中央,与那巨大的翼展相比,显得不成比例的瘦小。但任何见过它捕食的人——如果真有这样的人——都不会觉得它瘦弱。它俯冲时的速度,能让一只奔跑的野牛在三个呼吸内心跳停止。不是因为被**,是被吓死的。
蝠王松开爪子,从岩壁上自由坠落。坠落的过程中,它翻转身体,双翼一振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穿过洞穴的甬道,冲出洞口。
洞外,是它的王国。
数千只焰蝠已经在夜空中盘旋。它们的翼膜反射着月光,像一片黑色的云。蝠王冲入这片黑云的中心,群蝠自动让开一条通道。它在族群的最前方停下,悬停在半空中,面朝北方。那股震动传来的方向。
群蝠等待着它的指令。
蝠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焰蝠之间的交流不依赖声音——它们的声波用来定位猎物,而不是传递信息。它们用另一种方式沟通:体温。焰蝠的体温会随着情绪变化,愤怒时体温升高,恐惧时体温降低。蝠王的体温,此刻正在攀升。它从那股遥远的震动中,嗅到了一种让它血液沸腾的东西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它只知道,北方有一样东西,在呼唤它。
蝠王振翅,向北飞去。
群蝠紧随其后。数千只焰蝠组成的黑色洪流,在月光下划**空,越过炎荒之地的火山岩,越过土人的村落(土人们听到翅膀声,瑟瑟发抖地封死了地窖的缝隙),越过炎荒之地边缘的沼泽,向着北方飞去。
它们飞了三天三夜。中途不断有焰蝠掉队——体力耗尽的,被沿途的猛禽捕杀的,迷失方向的。但蝠王没有停。那股震动越来越强烈了。它从遥远的、微弱的频率,变成了清晰的、有节奏的搏动。那搏动穿透蝠王的骨骼,与它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。
蝠王不知道的是,它与那股震动之间,正在形成一种共鸣。
那是血与血的共鸣。

太虚真人已经在云梦之泽待了四十九天。
云梦之泽是中土东南的一片原始密林。上古时期,这里是龙族的领地。轩辕黄帝与蚩尤涿鹿之战后,蚩尤座下的龙族被驱赶至此,以云梦之泽的瘴气为牢,困住龙族后裔。三百年过去,龙族已近灭绝。泽中只剩最后一条老龙,盘踞在密林最深处的龙骸谷中。太虚要找的,就是这条老龙——的遗骸。
太虚是神霄派的创派祖师。他已经活了一千二百年。
修道之人的寿命远超凡人,但并非没有极限。元婴境可延寿至三百年,化神境可至五百年,渡劫境可至***。太虚在大乘境已停留了四百年,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。但他的寿元也即将耗尽。他算过,自己最多还有三百年。三百年对凡人来说是几辈子,对太虚来说,只是炼制一枚九转还龙丹的时间。
九转还龙丹,是大乘境修士突破最后一关的钥匙。丹方来自神霄派祖师——太虚的师父——广成子留下的《神霄丹经》。丹方中记载:以真龙之骨为药引,以百草之精为辅,以渡劫境以上修士心头精血为火,可炼成九转还龙丹。服之可脱胎换骨,飞升有望。
广成子自己没能炼成这枚丹。因为他找不到真龙之骨。轩辕黄帝斩杀的龙族,尸骸都被封印在涿鹿之野,由历代神霄派掌门看守。广成子身为掌门,不能擅动封印。太虚不一样。太虚在三百年前就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弟子,独自云游天下。他不受门规约束。他花了三百年时间,遍访天下龙族遗迹,最终在云梦之泽找到了这条老龙。
老龙已经死了。太虚到达龙骸谷时,看到老龙的尸骸盘绕在一座石山之上。它活着的时候,体长应该超过三十丈。龙鳞早已脱落,散落在石山四周,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。龙骨**,呈暗金色,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腐。龙头上,两支龙角中的一支已经断裂——那是涿鹿之战中被轩辕黄帝斩断的。另一支龙角还完整,朝天挺立,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。
太虚在龙骸前跪了三天。他不是龙族的后裔,与这条老龙也没有任何渊源。但他知道,取龙骸炼丹,是对龙族的亵渎。他做了。因为他没有时间了。
然后他架起丹炉,开始炼丹。
炼丹的过程持续了七七四十九日。太虚以龙骨为药引,投入丹炉,加入他三百年来搜集的一百零八味草药精华,最后割破自己的指尖,将一滴心头精血滴入炉中。丹炉中的火焰,从赤红转为纯青,从纯青转为金紫。那是龙骨与道血交融的颜色。
**十九日,丹炉中传来一声龙吟。
太虚睁开眼睛。他的面容清癯,白发垂肩,双目如电。一千二百年的修为,让他的气质已近乎非人——他坐在那里,像一座山坐在那里。但此刻,这座山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情绪。那是期待。
龙吟声落,丹炉的顶盖自动飞开。一枚拳头大小的金丹从炉中冉冉升起,悬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。丹丸呈暗金色,表面有龙纹流转,仿佛一条小龙在丹丸内部游动。丹丸散发出的光芒,将整座龙骸谷照得如同白昼。
太虚伸手,将九转还龙丹收入掌中。丹丸入手温热,像一颗活着的心脏在跳动。他端详了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,将丹丸放入其中。玉匣合上的瞬间,龙吟声戛然而止。龙骸谷重新陷入寂静。
太虚起身,准备收拾丹炉离开。
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了那滴废血。
炼丹的过程中,心头精血并非全部融入丹药。总有一小部分残留,附着在丹炉内壁,在丹成之后被当作废血排出。太虚的那滴废血,从丹炉底部的泄孔中滴落,落在丹炉下方的岩石上。岩石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废血滴在青苔上,沿着青苔的脉络,渗入岩石的缝隙,最终滴在岩石下方一棵古木的根部。
太虚低头看去。
古木的根须虬结,其中一根粗如儿臂的根须上,倒挂着一只黑色的蝙蝠。
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蝙蝠。翼展张开足有五丈,通体乌黑,皮毛在丹丸的余晖中泛着暗蓝色的光泽。它的双翼撕裂了,翼膜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裂口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它的骨骼似乎也断了,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挂在根须上一动不动。但它的眼睛睁着。血红色的眼睛,正盯着太虚。
太虚与那只蝙蝠对视。
一瞬间,他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,看到了某种他不愿看到的东西。
不是野兽的混沌。是饥饿。一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、永远不会饱的饥饿。
太虚的手指动了动。他的指尖凝聚了一丝雷光——那是神霄派的五雷**,一千二百年的功力凝聚成的一丝雷光,足以将这只蝙蝠化为灰烬。只要他轻轻一弹。
他没有弹出去。
因为他从那双眼睛中,看到了另一层东西。蝙蝠的瞳孔深处,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—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,指尖凝聚着雷光,正要击杀一只濒死的妖物。那个影子,和一千二百年前,广成子面对他时一模一样。那时太虚还不是真人,只是一个在崆峒山学道的少年。广成子对他说过一句话:“修道之人,最怕的不是妖魔。是自己变成妖魔。”
太虚收回了手指。雷光消散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蝙蝠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对蝙蝠说的,也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“一滴血,换你一世因果。是福是祸,看你造化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出龙骸谷时,太虚停了一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侧耳听了听。身后的密林中,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——不是蝙蝠的叫声,是骨骼在重新生长的声音。那是断裂的骨骼,在某种力量的催动下,开始重续的声响。
太虚继续走。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梦之泽的瘴气中。
他没有看到,在他离开后,龙骸谷中的那具老龙尸骸,忽然亮起了微弱的光。那光从龙骨的深处透出,呈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光从龙骨转移到古木的根须,顺着根须,一丝一丝地渗入那只蝙蝠的体内。
老龙的残魂没有散。
它在等待。
等了三百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承载龙血的躯壳。

有熊之山崩塌后的第七天,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飓风。
那不是寻常的飓风。寻常的飓风是旋转的风,这道飓风是旋转的——生灵。无数飞禽走兽的**在飓风中旋转,像一座巨大的、由血肉构成的磨盘。鹰隼的羽毛、野狼的皮毛、麋鹿的角、野牛的蹄——它们在飓风中碰撞、碎裂、混合,形成一团浓稠的血雾,将飓风染成暗红色。
飓风从有熊之山的方向升起,一路向南。它经过的地方,方圆十里内的所有生灵都被卷入其中。榆里村的废墟被飓风扫过,残存的房梁和陶罐碎片被卷上天空,与那些飞禽走兽的**混在一起。蓐收的龟甲也在其中。那包他抱了一辈子的龟甲,在飓风中散开,三十三片龟甲像三十三片枯叶,在血雾中翻飞。其中一片龟甲上,刻着蓐收生前最后一次占卜的裂纹。
那是“大凶”。
飓风越过了榆里村,越过了有熊之山崩塌后形成的熔岩平原,越过了中原的麦田和城邑,越过了长江,越过了云梦之泽的边缘。它在云梦之泽上空减弱了。旋转的速度变慢,血雾开始消散,裹挟在风中的飞禽走兽**纷纷坠落,像下了一场血肉的雨。
最后坠落的,是一只黑色的巨蝠。
它的双翼已经完全撕裂了,翼膜上布满了裂口,像两面被刀割过的黑色旗帜。它的骨骼断裂了不知多少处,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。它的皮毛被血雾浸透,从乌黑变成了暗红。它砸在云梦之泽密林深处的泥沼中,溅起一片腐叶和泥水。
它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。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天。密林中只有雨声——云梦之泽终年下雨,雨水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,落在腐叶上,落在泥沼中,落在那只巨蝠残破的身体上。
然后,它的眼睛睁开了。
血红色的眼睛,在雨夜中发出微弱的光。不是熔岩的红色了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暗的红色——像凝固的血。
它没有死。
它还活着。
而且它记得。记得火山喷发前,它在炎荒之地的洞穴中感受到的那股震动。记得它带领族群北飞的三天三夜。记得那股震动越来越强烈,与它的心跳逐渐同步。记得它飞抵有熊之山时,看到的那一幕——整座山像一只咆哮的巨兽,从地底喷出熔岩和黑烟,将方圆百里的一切化为灰烬。
它的族群在那场喷发中全军覆没。数千只焰蝠,被火山灰和熔岩吞没,没有一只幸存。它自己是凭着五丈翼展带来的飞行高度,在最后一刻冲出了火山灰的笼罩。但那股黑色的飓风已经形成,将它裹挟其中。它在飓风中挣扎了不知多久,翼膜被风中的碎石和兽骨撕裂,骨骼被旋转的力量扭曲折断。它失去了意识。
然后,它醒来,在这里。
蝠王试图移动。它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骨骼断了,翼膜撕裂了,体内的血在流失——它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下降。焰蝠的体温就是它们的生命。体温降到底,它就死了。
它躺在泥沼中,任凭雨水打在残破的身体上。血红色的眼睛望着密林上方层层叠叠的树冠,树冠缝隙中漏下一线月光。月光照在它的瞳孔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那是它身体唯一还能动的部分。
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它也不知道,在距离它不远的地方,有一棵古木。古木的根须上,残留着一滴金色的血。
那滴血在雨水的冲刷下,正顺着根须的纹路,一点一点地向泥沼中渗透。
向着它的方向。

太虚真人走出云梦之泽,已是三日之后。
他没有飞行——大乘境真人可以御风而行,但他选择步行。步行是太虚多年来的习惯。他说,走路的时候,脚踩在土地上,能感觉到大地的脉搏。大地的脉搏会告诉他,这个天下在发生什么。
这一次,大地的脉搏告诉他一些不寻常的事。
首先是北方的震动停止了。有熊之山的喷发,在他炼丹的最后一日达到了顶峰,然后戛然而止。不是逐渐减弱,是突然停止。像是一首正在高亢处的乐曲,被人猛地掐断了琴弦。太虚活了一千二百年,见过无数次火山喷发,从没有一次是这样结束的。
其次是云梦之泽的瘴气在消散。他进入云梦之泽时,瘴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出来时,瘴气稀薄了大半,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天空。他在云梦之泽待了四十九天,没有施展任何驱散瘴气的法术。瘴气是自己散去的。
最后是那条老龙的尸骸。太虚走出龙骸谷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到老龙的龙骨正在失去光泽。那些暗金色的龙骨,在他取走龙骸炼丹后的三天里,颜色迅速黯淡,从暗金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枯黄。他走出云梦之泽时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龙骸谷的方向,已经感应不到任何龙气了。老龙的最后一缕气息,彻底消散了。
太虚没有深想。他是修道之人,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,不必深想。深想就是执念。执念就是心魔。
他沿着云梦之泽边缘的小路向北走。这条路会经过一个叫殷氏部落的地方。殷氏是豢龙氏的后裔,太虚在三百年前曾路过一次。那时殷氏的族长还认识他,跪在路边磕头,称他为“老神仙”。太虚给了那族长一枚延寿的丹药,作为借宿的酬谢。那枚丹药,现在应该已经化在那族长的骨血里了。
太虚走到殷氏部落的村口时,天刚蒙蒙亮。
晨雾中,他看到村口有一个人影。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粗麻布的衣裙,臂弯里挎着一只陶罐,正要去村外的溪边汲水。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婴儿的啼哭。
哭声从老槐树下传来。年轻女子放下陶罐,蹲下身,拨开树根旁的草丛。草丛中,躺着一个赤身**的男婴。男婴的身上沾着泥水和腐叶,脐带还没有剪断,皮肤皱巴巴的,像刚从母腹中出来。他在哭。哭声不大,但很有力,一声接一声,像是憋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哭的方法。
年轻女子愣住了。她叫殷嫘,是殷氏族长的独女,成婚三年,一直没有生育。她愣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把男婴抱了起来。男婴入怀的瞬间,停止了哭泣。
殷嫘低头看着他。男婴也看着她。晨光中,殷嫘看到男婴的眼睛——不是寻常婴儿那种混沌的、还没能聚焦的眼神。这双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漆黑,黑得像没有底的井。但在漆黑的瞳孔深处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暗金色。
殷嫘没有注意到那丝暗金色。她只注意到,这个被遗弃在村口的男婴,在她怀里不哭了。她把男婴贴在胸口,感觉到他的体温——比寻常婴儿要低一些,但还在温暖的范围内。她抱着他,转身向村里走去。陶罐忘了拿。那不重要。
太虚站在晨雾中,看着殷嫘抱着男婴走进村子。
他的目力能穿透晨雾。他看到了男婴的眼睛。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,有一丝暗金色的光。那是他一千二百年的道血,与老龙三百年的龙力,与那只焰蝠王天生的妖脉,三者在同一具躯壳中碰撞、融合、变异,最终形成的颜色。
太虚看着殷嫘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晨雾中。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一滴血,换你一世因果。是福是祸,看你造化。”
他没有进村。他转过身,继续向北走。
走出几步后,他停了下来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——那是他游历天下时无意中得到的一部邪道**,《太上说血神经》的残本。他本想销毁,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。他将竹简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又取出一枚铜铃压在竹简上,以免被风吹走。铜铃是神霄派的法器,***驱妖。若有妖物靠近竹简,铜铃会响。
太虚放好竹简和铜铃,继续向北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。
他不知道,那枚铜铃,在七年后的一个夜晚,会被一只纤细的孩子的手拿起来。铜铃没有响。因为拿起它的,不是妖物。或者说,不全是妖物。
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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