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。每日晨时，钟声准时响起，低沉悠远，唤醒山间薄雾。阿尘天亮便起身，主动清扫庭院落叶，擦拭殿前香炉，打理院中枯竹残菊，做些力所能及的粗活。
了尘依旧寡言清淡，每日晨起在大殿诵经，午后于后院煮茶抄经。他待人温和有礼，说话语速平缓，从无疾言厉色。古寺膳食极简，糙米熬粥、腌渍野菜、晒干菌菇，清淡寡味，却足够饱腹御寒。
白日闲暇之时，二人常坐在静心院的竹下石桌旁，相对闲谈。没有俗世尊卑隔阂，只有乱世里两个孤独之人，相互慰藉，共度寒秋。
这日午后，天光微暖，薄雾散去，澄澈的日光穿过竹枝，在青石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。
石桌上摆着一盏粗陶清茶，茶汤浅绿，热气袅袅，淡淡的茶香漫散在微凉的空气里。了尘手持一支狼毫毛笔，在素色宣纸上抄写**，笔尖落纸，墨色流畅，字迹清瘦飘逸，自带禅意。
阿尘坐在对面，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，小口抿着清茶。他早已洗净满身泥污，凌乱的头发修剪整齐，换上了尘给他的旧素色布衣。衣衫依旧朴素单薄，却干净整洁，衬得少年眉眼清秀，褪去了乞丐的浑浊狼狈，露出原本干净通透的模样。
只是常年饥饿留下的瘦弱骨相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怯懦，依旧刻在他的骨子里，难以磨灭。
“大师，您一直都住在这座山里吗？”阿尘盯着桌角缓缓流淌的茶水，轻声开口，打破了院中寂静。
了尘笔尖未停，墨字在纸上逐行铺开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幼时入寺，在此修行十五年，未曾下山。”
“山下很乱。”阿尘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壁，声音低沉沙哑，“我见过官兵砍杀流民，见过**劫掠村落，见过母亲抱着**的孩子，坐在路边一动不动。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这是乱世里无数底层人的疑惑，懵懂又悲凉。
了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，墨汁在宣纸边角晕开一小团墨痕。他抬眸望向院外连绵的荒山，目光穿过层层林木，望向看不见的俗世烟火。
“皇权失序，诸侯野心膨胀，人心贪嗔痴念难平，便生战火杀伐。”了尘语气淡然，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，“天下大乱，始于人心崩坏，非一朝一夕之祸。”
阿尘似懂非懂，轻轻摇头：“我不懂这些大道理。我只知道，以前村子里人人耕种，年年有粮，孩童可以在街上肆意奔跑。可战火一来，房子烧了，粮食没了，亲人死了，活着变成了最难的事。”
他自幼生于乱世，从未见过真正的太平盛世，安稳岁月只存在于老一辈零碎的口述之中。
“乱世之人，活着本就是一场修行。”了尘放下毛笔，将宣纸轻轻抚平，目光落在少年澄澈又茫然的眼眸上，“施主可有家人故土？”
阿尘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酸涩：“我记事起，便只有爹娘。三年前，乱兵过境，村子被烧，爹娘为了护我，死在刀下。从那以后，我便一路乞讨，四处流浪。”
寥寥数语，轻描淡写，却藏着锥心刺骨的痛楚。少年平静的语气里，没有痛哭哀嚎，只有麻木的苍凉，那是乱世孤儿独有的沧桑。
了尘沉默片刻，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上工整的**，轻声问道：“你恨那些**的兵匪吗？”
阿尘抬眼，望向湛蓝又清冷的天空，沉默许久，缓缓开口：“我恨。可我又知道，恨没有用。我手无寸铁，体弱无力，就算满心怨恨，也杀不了任何人，甚至保全不了自己。”
他见过恶人横行，见过善良之人惨死，久而久之，便明白底层之人的恨意，廉价又无力。
“悲悯生慈悲，苦楚生坚韧。”了尘缓缓倒出一杯热茶，推到阿尘面前，“你未被乱世戾气同化，心存善意，已是难得。”
阿尘捏着温热的茶杯，指尖微微发烫，他看向眼前温润清雅的僧人，鼓起勇气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：“大师，佛门讲究慈悲为怀，普度众生。可山下那么多人惨死，为何佛门不出去救人？为何上天不惩戒恶人？”
此问直白又尖锐，带着少年人对世道不公的执拗质问。
了尘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，殿内佛像静默垂眸，俯瞰苍生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