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路陌暂栖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陈朔已经在荒野里走了整整两个时辰。，碎雪粒子被风卷着，打在脸上微微发疼，却远没有到刺骨难挨的地步。他身上依旧是离家时那身粗麻短褐，补丁处被树枝勾开了一道小口，寒风顺着缝隙钻进去，他却只是拢了拢衣襟，脚步没有半分慌乱。，只是这么多年下来，他早已习惯了寒暑难侵的身子。不觉得冷，不轻易生病，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，只是让他在这无路可走的乱世里，多了一分微不足道的活路。。、差役的喝骂、乡邻们嘈杂的议论，全都被呼啸的风雪吞没。他没有回头，一次都没有。，回头也没有用。，猜忌就不会消失，祸事迟早会找上门。他若是被抓，爹娘会受牵连，整个村子都可能被安上“藏匿诡僻、欺瞒官府”的罪名。他能做的，只有走，走得越远越好，彻底从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消失。，只是一个普通人被逼到绝路时，最直白、最无奈的选择。，荒野里没有人家，没有路径，只有一望无际的枯草与冻硬的土地。陈朔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，蹲下身稍微歇息。怀里揣着的两个麦饼又干又硬，是离家前悄悄藏下的口粮，他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着，味道粗糙，难以下咽，却能勉强垫一垫空荡荡的肚子。。，城池更大，官府管控更严，像他这样孤身独行的少年，最容易被盘查询问；向西是连绵的山野，传闻里盗匪出没，流民聚集，凶险难测；向南向北，都是一望无际的乡野，村落散布，可天下之大，哪里又有一个能容得下一个“永远长不大的少年”的地方？，不知道来年大泽乡会有****的人，不知道强盛的大秦会在短短数年间分崩离析。他只知道，如今始皇帝驾崩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，朝堂不稳，政令严苛，徭役一日重过一日，整个天下都像一根绷紧的弦，随时都会断裂。，一个孤身无依、来历不明、又异于常人的少年，活下去，比什么都难。，陈朔便站起身继续往前走。，寒冬时节，不仅有冻饿致死的风险，还有可能遇上流落的散兵、逃役的刑徒，遇上了，轻则被抢去仅有的口粮，重则连性命都保不住。他没有过人的身手，没有反抗的底气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尽量避开人烟，也避开凶险，在天亮之前，找到一处能暂时藏身的地方。
后半夜，风雪稍歇。
天边泛起一层微弱的鱼肚白时，陈朔终于在前方的道路上，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是流民。
一眼望过去，足有上百人，拖家带口，扶老携幼，个个衣衫破烂，面黄肌瘦，有的人拄着木棍，有的人背着仅剩的家当，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。队伍里有孩子的哭声、老人的咳嗽声、妇人低声的劝慰声，混在一起，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凄凉。
这些人，都是附近乡里被繁重徭役与赋税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。
家里的壮丁被征发一空，田地无人耕种，赋税却一分不少，交不上粮食，便要被抓去做刑徒。留在村里只有死路一条，只能拖家带口往外逃，想去偏远的地方，找一处能勉强活命的安生之地。
陈朔站在路边，沉默地看着这支缓慢前行的流民队伍。
他心里很清楚，独自在荒野里漂泊，撑不了几天。没有粮食，没有住处，随时可能遇到危险，早晚要死在这荒郊野外。想要活下去，最稳妥的办法，就是混入流民之中。
人多眼杂，才最不显眼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低了头上破旧的斗笠，遮住大半张脸，放轻脚步，默默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，跟着人群一起，一步一步往前挪动。
他不主动说话，不与人搭话，不问前路，不抱怨辛苦，只是低着头，安安静静地走。有人侧目看了他两眼，见他只是一个孤身少年，衣衫虽然破旧，却还算整洁，神色木讷，看起来怯懦又无害，便也没有多在意。
流民队伍里，多的是孤身逃难的人，多一个少年，不算什么稀奇事。
队伍里的人，全都是最普通的百姓。
有胆小怕事、整日以泪洗面的妇人，有沉默寡言、只想护着家人活下去的汉子，有被一路颠簸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人，还有不懂世事、只知道饿了就哭的孩童。他们没有心机算计，没有远大志向，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，只知道往前走，离开故乡，或许就能活下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队伍末尾这个沉默的少年有什么异常。
也没有人会想到，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岁的少年，已经顶着这副模样，走过了整整五年的岁月。
陈朔混在人群里，一路沉默前行。
饿了，就拿出怀里仅剩的一小块麦饼，悄悄啃一口；渴了，就捧起路边冻结的残雪，含在嘴里慢慢化开；累了，就跟着队伍一起停下，找个角落蜷缩着歇一会儿，从不离群，也不引人注目。
他的谨慎，不是什么天生城府，只是被逼出来的本能。
与众不同的人，在乱世里，只有足够不起眼，才能活得久。
一路上，他见到了太多人间惨状。
有人走着走着，便一头栽倒在路边，再也没有起来，身边的亲人哭号几声，便被队伍推着继续往前走，连掩埋的时间都没有；有人因为分一口干粮，争执起来，大打出手，平日里都是乡里乡亲，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，也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；还有遇到零星散兵游勇的时候，整个队伍都吓得瑟瑟发抖，把仅有的一点口粮交出去，只求能保住性命。
陈朔始终缩在人群后面，一言不发。
他不参与争执，不凑热闹，不主动帮人，也不刻意害人。有人看他孤身一人，想欺负他抢夺口粮，他就默默往人多的地方躲一躲，对方见他怯懦无害，也懒得再费力气。
他没有侠义心肠，没有救人的本事，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这不是冷漠，只是普通人在乱世里最无力的清醒。
流民队伍走走停停，走了整整七八日。
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，也不断有新的流民从附近的村落里逃出来，加入队伍。人数时增时减，凄凉的气氛，却从来没有散去。
这日午后，队伍终于在一处废弃的村落停了下来。
村子早就荒废了，大多房屋都已经坍塌，只剩下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，断壁残垣之间，长满了枯草。显然，这里的百姓，早就已经逃光了。
带队的几个年长乡人商量过后，决定在这里暂时歇脚，躲避风雪，也休整一下，再商量接下来的去路。
人群瞬间散开，各自寻找能遮风挡雪的角落。
陈朔选了村落最边缘、最不起眼的一间半塌的小屋，角落里堆满了干草，勉强能挡风。他蹲在干草堆里，看着外面忙乱的人群，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，暂时安全了。
就在这时，小屋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满脸风霜的老妇人，端着半碗黑乎乎的稀粥，慢慢走了进来，目光落在陈朔身上。
“孩子，你是一个人？”老妇人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，却还算温和。
陈朔抬起头，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话。
“看你一路都不声不响的，也没见你吃什么东西。”老妇人叹了口气，把手里那半碗稀粥递了过来，“我这里还有一口吃的，你年纪小，别硬撑着。”
那稀粥浑浊不堪，里面几乎没有米粒，全是磨碎的糠皮和野菜，味道苦涩，难以下咽，却是这老妇人省下来的口粮。
陈朔愣住了。
离家之后，一路都是惶恐、冰冷、凶险，这是第一次，有人对他伸出手，给了他一口吃的，一份毫无目的的善意。
他不是不动心，不是不感激。
只是他很清楚，自己不能接受，更不能和人产生牵扯。
眼前这个老妇人，是个心地善良的普通人，可再过十年、二十年，她会老去，会离世。而他，依旧还是现在这副十六岁的模样。
每一次亲近，每一份善意，每一段短暂的温暖，到最后，都只会变成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的痛苦。
长生最磨人的，从来不是孤独本身。
而是明明见过温暖，却注定要亲手失去。
陈朔低下头，轻轻往后缩了缩，声音低沉而木讷：“多谢婆婆，我不饿，您自己留着吧。”
他拒绝得直白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远与怯懦。
老妇人愣了一下，看着他这副胆小疏离的样子，也没有勉强，只是又叹了口气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。
“也是个苦命的孩子。”
她摇了摇头，没有再多说，端着那半碗稀粥，慢慢转身离开了小屋。
小屋内再次恢复安静。
陈朔蜷缩在干草堆里，听着外面风雪的声音、人群嘈杂的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后悔拒绝这份善意。
从他逃离故乡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注定只能是路人，是过客，是不能在任何人生命里留下痕迹的陌生人。
夜幕再次降临，风雪又起。
废弃的村落里，燃起了几堆微弱的篝火，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。流民们彼此依偎着，期盼着明天能有一口吃的，期盼着前路能少一点凶险。
他们都在期盼着活下去，期盼着乱世早点过去。
只有陈朔知道。
乱世会过去，朝代会更迭，眼前这些人，都会一步步走完自己的一生，生老病死，各有归宿。
而他，会一直停在十六岁。
会看着眼前的人一个个离去，看着这支流民队伍消散，看着这个废弃的村落彻底湮没在岁月里，看着大秦崩塌，看着新的王朝建立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，来了又走。
千秋岁月，人间熙攘。
到最后，始终都只有他一个人。
风雪穿过断壁残垣，落在他的肩头。
少年蜷缩在黑暗里，一夜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