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最后的石油  |  作者:廿一前传  |  更新:2026-05-04
最后一船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微波炉转着,嗡嗡响。客厅的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,是新闻频道的重播,讲的是某地光伏电站并网的事,他没在听。“叮”了一声。他拉开门,端出牛奶,杯子烫手,他用围裙垫着,小步快走往客厅去。,电视画面切了。,不是整点新闻,是直接切。画面从那个光伏电站的航拍镜头,变成了一张地图。世界地图。一条红线从波斯*出发,穿过印度洋,绕过马六甲海峡,一路延伸到中国东海。红线尽头是一个红点,上面写着三个字:舟山港。,手里端着牛奶,没有坐下。。那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,沉稳、克制,没有一丝多余的语调。但今天,那个声音念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。“本台消息:全球最后一船商业原油已于今日下午三时四十七分抵达中国舟山港。这标志着人类历史上长达一百五十余年的‘石油时代’,在今日画上句号。”。,翻了。牛奶洒了一桌子,淌到地上。他没有去擦。他甚至没有低头看。。那行白色的字还在,从左向右缓缓移动。“石油时代,今日终结。根据*****、能源局联合发布的公告,自即日起,全国加油站及加气站将分批停止燃油及燃气零售服务。民用燃油及燃气车辆全面停驶的最后期限为本周日二十四时。”,打出了一个倒计时。。。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不是夸张,是真的听到了。咚,咚,咚,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一部。是三部。
茶几上的工作手机,鞋柜上的私人手机,还有口袋里那个专门接收内部消息的加密手机。同时震,同时响,像一窝受惊的蜂。
他没有接。他低下头,看到茶几上的牛奶正在往地上滴。一滴,两滴。地板是深色的,牛奶是白的,每一滴都很清楚。
他蹲下来,开始擦地板。
不是因为地板脏了。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件事。任何事。擦地板,倒牛奶,洗杯子。不管什么事,只要不用去想电视上说的那几个字。
手机还在响。加密手机,那个号码只有能源局内部的人知道。来电显示是一个他熟悉的号码——值班室。
他接了。
“林司长,公告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网民反应很大。热搜前十条有八条跟我们有关。”
“哪八条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像在数。“‘石油时代终结’、‘燃油车停驶’、‘以后加什么油’、‘加油站关闭’、‘**油’、‘最后一船油’、‘舟山港’、‘七天倒计时’。”
林深闭上眼睛。他不用看也知道,还有两条被挤下去的热搜是什么。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。
“通知各司,明早八点开会。”
“是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客厅里的牛奶已经不再流了。洒出来的那一滩正在变干,边缘的地方开始起皮,像一张缩水的皮肤。他把厨房纸巾浸湿,蹲下来,一点一点地擦。擦完了,站起来,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,走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冲了冲。水很凉。
他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,站在那里,双手撑在台面上,低着头。水槽里有一根头发。赵楠的。她的头发总是掉,洗澡的时候掉,梳头的时候掉,做饭的时候也掉。他说过她很多次,她总说“老了老了,不掉头发才怪”。
他拿起那根头发,扔进了垃圾桶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赵楠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新闻看到了?”
三秒钟后,回复来了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实验室的人都没走。大家在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
“商量以后怎么办。”
以后怎么办。林深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他在能源局干了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里,他写过的报告、定过的规划、签过的文件,都是在回答这四个字。但此刻,他忽然觉得,他从来没有真正回答过这个问题。
没有油了。这是答案。
但他回答不了“以后怎么办”。
他放下手机,走回客厅。
电视还开着。新闻频道正在播一个专题片,黑白色的老影像。大庆油田。铁人王进喜。跳进泥浆池,用身体搅拌水泥。画面是抖的,声音是沙沙的杂音,但那个人的影子是清晰的——瘦小的、黝黑的、满身泥浆的,在镜头前咧嘴笑。
那是一个不缺油的时代。
或者说,是一个以为永远不会缺油的时代。
林深关掉了电视。
屏幕黑了。他的脸映在屏幕上,模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
他走到窗户前。
窗外,北京的夜还没有真正降临。路灯已经亮了,但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。那是城市的灯火,不是晚霞。那些灯光,大部分来自燃煤电厂,小部分来自天然气,更小的部分来自风电、光伏、核电、水电。没有一滴是来自石油的。
他们说的对。石油时代,真的结束了。
从今天开始,每一盏灯,每一辆跑着的车,每一架飞着的飞机,都不再需要石油了。不是因为不需要,是因为没有了。
他忽然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是个老石油。从玉门到大庆,从大庆到胜利,从胜利到塔里木,一辈子都在跟石油打交道。退休那年,他带回了一瓶原油。黑褐色的,装在医院那种装药液的玻璃瓶里。瓶子上贴着胶布,胶布上写着油井的编号和采出的日期。
父亲把这瓶油放在书柜最上面那一格,跟他的奖章放在一起。
“这是你老子从地下抠出来的。”父亲说。“以后谁要是跟你说中国没油了,你就拿这个给他看。”
父亲去世的时候,林深把那瓶油从书柜上拿下来,放在父亲的枕头边。
***的工人问他要不要把这个瓶子一起烧了。他想了想,说不烧了。
那瓶油现在在他家书柜的最上面那一格,和父亲那些发黄的奖章放在一起,落了一层薄灰。
他走过去,伸手够到了那个瓶子。冰凉的。玻璃上有一道裂纹,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。
他没有拿下来。
他只是摸了摸。
时代结束了。石油没有了。剩下的,是这件遗物。
和这句话。
“石油这个东西,烧了就是烧了。但路还在。”
不是他想到的。
是父亲说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以为是赵楠,拿起来一看,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。他没有接。电话响了五声,断了。过了一会儿,进来一条短信,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位置。
舟山港。北仑。集装箱码头四号泊位。
那艘油轮停靠的地方。
他盯着那串经纬度坐标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今天是父亲的忌日。
三月十七日。
一九八七年的今天,父亲在塔里木打出了他的第一口自喷井。
那时候的石油,多得像水一样。
他删掉了那条短信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。
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父亲还活着,看到今天这条新闻,会说些什么。
他想不出来。
也许什么都不说,也许只说三个字。
“烧完啦。”
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就像说昨天的饭吃完了,明天再做。
明天的饭,还有没有?
窗外的城市,灯火通明。那是不再用石油的灯火。
那些灯火曾是他的父亲,和他的父亲那一代人,用命从地下换来的。
现在,它们和石油无关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。墙是白的,没有任何字。
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赵楠发来了一张照片。
是那瓶油。父亲的那瓶油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书柜上拿了下来,放在餐桌上,用手机拍了张照片。灯光打得很足,玻璃瓶里的油是黑褐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照片下面没有配文字。
他看着那瓶油,看了很久。
然后锁上了屏幕。
黑暗里,他听到窗外有一辆车驶过,没有发动机的声音,轮胎滚过路面的嗡嗡声,像一只飞得很低的昆虫。
电动的。
全是电动的。
没有油了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晚,他只想让它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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