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四小时倒计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保安不在岗，门禁的人脸识别设备黑着屏，框里只剩一块磨花了的钢化玻璃，把灰天映成一面脏镜子。——门禁程序死了，工牌也没用了，何况他上午已经被裁了。他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。。就像是烧了太久之后混进灰尘和橡胶老化的那种味道，油腻、发苦，像一口气没出透。这栋楼是周边街区少有的还亮着灯的地方——玻璃幕墙在下午的灰色光线里透出一条**的边，远看像一盏在停电的城市里落单的台灯。，不是本公司的员工。西装的、工作服的，还有一个头发乱了大半的中年女人，一手拎着文件袋，一手拿着手机，嘴里在说什么，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。没有人拦，也没有人放行，他们只是站在那里，守在一扇可能会开的门前面。这栋楼亮着灯，所以他们来了。，门开了，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，每隔一盏，暗一盏，在负荷上精打细算。，一看到陆辰就往这边走，走到一半停下来，只说了一句："他们在里面。"，把走廊让出来。……，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，拍在脸上，带着那种金属和塑料长时间通电之后的气味，干，涩，有一点细微的静电麻感。。。陆辰走到离他还有两步的位置，他才开口："你带你的工具了吧？"，补了一句："快，还有不到四小时。""工具"，他用的是"工具"。，直接进了机房。，八九台标准机架，三排，指示灯大半是红色的。五个技术工程师分布在几台终端前，没有人在打字。他们在看屏幕。屏幕上的错误日志在滚，一行一行往下刷，每行都是大写字母加颜色标记的异常码，每行都在告诉他们"这里也崩了"，但没有任何一行告诉他们为什么崩。
陆辰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有两三双眼睛往他这边转了一下，随即转回去了。
那种自尊心和求助欲撑在一起的别扭，他们需要他，但谁也不打算先开口说这件事。
陆辰走到靠墙的一**作台前，把帆布包放下，取出那台旧笔记本。合页嘎吱一声，屏幕亮起来。他把笔记本斜放在桌上，往右边稍微倾了倾——他惯用右手打字，左手要留出来写字。从包的侧边袋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，放在左边。
"虫子，"陆辰敲了几下，"扫这台服务器的供电调度AI，从入口函数开始，标异常。"
虫子启动了。终端窗口刷出第一行字，第二行，第三行——分析报告开始生成。
机房里没有人走动了。
一开始还有人在键盘上按了两下，后来停了。椅子轻轻转向陆辰那边。那个滚日志的屏幕还在滚，但没有人再看它……。七秒，扶着机架的工程师把手从侧板上拿开了，双手垂下来；二十秒，戴眼镜的那个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几厘米，身子微微前倾；一分钟，机房里能听到别人的呼吸声了，因为发电机的轰鸣之外，其他所有动静都停了。
虫子的报告出来了。
全是等宽字体，白底黑字，行与行之间没有装饰间距，看起来就是一篇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。但文档里每一行代码后面，都跟着一句注释。
那些注释，是他们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。
供电调度AI的那套代码，他们公司自己的AI调试工具走进去就撞了壁——"分析深度超出上限，终止"，就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，摇摇头走开了。但虫子走下去了。虫子一路走到了第4700层，走到每个死循环的当中，站在里面，往外写了一张地图。
"此节点形成逻辑死循环，条件永远为真，执行到此处后永不退出。"
"此模块调用了一个三年前已被注释删除的外部依赖，调用语句依然存在，指向空指针。"
"此处判断逻辑与上游模块存在矛盾，上游传入值域为[0, 1]，本模块预期值域为[2, 5]，相交集合为空。"
一行一行，73条。
周彦站在陆辰的斜后方，他没有出声，但他的手指停在了键盘边沿上，停着没有动。最后他说了一句：
"我们公司AI调试工具，最大分析深度是200层。"
没有人回应他，但机房里的空气停了一拍。
报告末尾，虫子自动附上了一行：
＞ 虫子："嵌套深度4700层。写这套系统的AI的选择是：在200层就能完成的事，用了4700层完成。这不是过度设计，这是代码界的行为艺术。"
角落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，像是笑了一下又压回去了。
……
陆辰把那页报告往左边推了推，拿起笔，开始在白纸上画。
他画的是一种随意的逻辑草图——几个方块，几根箭头，在某些连接点上打叉，在某些地方画了一个圆圈，圆圈里写了两个字：绕开。
方岳这时候往陆辰的方向靠近了几步，低下头往白纸上看了一眼，脸上是那种努力表现出"我在看"的表情，但停了不到三秒，又退回去了，纸上那几个方块和箭头，他不知道在说什么。他重新站回靠门的位置，手放进口袋，又拿出来，换了个姿势站。
戴眼镜的工程师走过来了。他没有绕到前面，只是站在侧后方，往纸上盯了更长时间……大约十来秒，开口问了一句："你是要绕过AI层直接接硬件？"
陆辰没有停笔，说："对。"
那个工程师没有说话了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就站在那里，盯着纸，像是在脑子里自己跟着画这张图。
机房里另外几个也在看，都不说话，但所有人都在看那张纸而不是看屏幕了。这四个方块说的事情，比73条报告更简单：AI调度层已经烂了，修不了，但它下面的硬件控制接口还是干净的，往那里写一套新的极简调度逻辑，硬件就能重新听话，上面那层烂掉的代码完全可以无视。
等于不管大脑还能不能用，直接绕过去给脊髓写指令。
陆辰开始敲。右手在键盘上，左手偶尔在白纸上补一笔。那个同步双轨的动作，在机房里显得很奇怪，但陆辰没有意识到这件事，他就是这样工作的，键盘和纸从来不是两件事，是同一件事的两只手。
……
大概过了四十分钟，陆辰停下来，往上推了一下椅子，靠着椅背，看着屏幕。
绕过逻辑写了一大半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虫子的窗口右下角弹了一个小方块——**扫描结果，是虫子在他工作的时候一直在跑的那部分。
陆辰点开它。
＞ 虫子（补充分析）：**扫描发现上游关联风险。本服务器供电调度AI崩溃属于独立故障，但本服务器供电系统与市电网络存在上游对接节点。若市电力公司配电网AI处于同步崩溃状态，本服务器供电修复完成后、接通市电的瞬间，上游配电网将向本系统注入不合规的电压指令，导致修复结果在接通时刻被再次击穿。建议确认市电力公司配电网AI当前状态。（注：本系统与市电配电网共享同一上游调用库，崩溃传播路径可能存在关联。）
陆辰把手从键盘上移开了。
他转向方岳。"市电力公司那边，配电网AI的状态，你知道吗？"
方岳愣了一秒。"什么意思？"
"我修完这边，要接市电。如果市电那边的调度AI也崩了，接通的时候会把这里再次击穿。"陆辰的语气很平，没有任何起伏，"你打电话问一下。"
方岳掏出手**出去，等了大概十五秒，接通了，他说了几句，对方回答，他的脸色随着那个回答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挂掉电话，他说："配电网AI确实崩了。市电力公司说……他们不知道怎么修。"
发电机的轰鸣声一直在，什么都没有变，但这一刻那轰鸣声反而变得格外清晰——因为所有人都停了，没有人打字，没有人走动，连空调循环的嗡嗡声都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陆辰低下头，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。
备用电源剩余时长：一小时四十七分钟。
……
问题变了。
原来的问题是：在四小时内修好这台服务器的供电系统。
现在的问题是：修好供电系统，同时写一道临时的电压隔离逻辑，让这台服务器接通市电的时候先切断与上游配电网AI的调度通信，单独运行，不依赖上游指令，等于在修复里再套一层防火墙，让它即使上游是烂的，接进来的电也是稳定的。
相当于在换引擎的同时，还要给油管安一个过滤器。
而且是在一小时四十七分钟之内。
戴眼镜的工程师站在原地，两手握在一起，手指扣着手指。最靠里的那个，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，慢慢落到陆辰背影上，停在那里。
没有人说话。也没有人说"做不到"，因为"做不到"这三个字比沉默还要难开口……说出来，就是在宣布放弃。
陆辰已经把椅子往回拉了，重新坐正，手回到键盘上。
"那就快点修，"他说，语气和发电机的轰鸣一样平稳，"修完这个去下一个。"
键盘的敲击声响起来了。
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，就是这一句话，和随后第一个键被按下的声音。
周彦低头看了看地面，然后抬起来，往门口那个方向望了一眼，外面是走廊，走廊尽头是电梯，电梯外面是这座还没有停止出问题的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