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“碍眼”两个字，是儿媳在饭桌上亲口说的。
“您整天在家，我连穿个睡衣都不自在，真的挺碍眼的。”
公公婆婆带大的孩子，花光积蓄帮凑的首付，如今落得一个“碍眼”。
我端着碗的手稳得很，心却凉透了。
我放下筷子，对她笑了笑：“行，妈这就走。”
行李箱是现成的，我压根没完全打开过——因为她从没让我真正住进来。
拉杆拉出来的那一刻，儿媳的嘴角是上扬的。
可我刚走到玄关，她的电话响了。
她接起来，脸色一秒比一秒难看。
挂了电话，她腿一软，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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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从林晓彤的手中滑落，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她跪在那里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，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。
我停下穿鞋的动作，回头看她，目光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儿子周建明从书房里冲了出来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。
“晓彤！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晓彤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神涣散，像是还没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。
她抓住周建明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
“公司……公司出事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碎，带着哭腔，语无伦次。
“我负责的那个……那个大客户的项目……暴雷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在担保协议上签过字……客户要追偿……”
周建明扶着她的肩膀，急切地追问：“追偿多少？”
林晓彤的眼泪终于决堤，她吐出一个数字，像吐出一口毒血。
“八十万。”
周建明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八……八十万？！”
他的声音拔高，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我们每个月房贷就一万二，车贷三千，小安的***一个月五千！我们哪来的八十万？！”
林晓彤崩溃地哭喊起来：“我怎么知道会这样！当时签的时候，总监说只是走个流程，业绩需要！我从来没想过会真的出事！”
我站在玄关，手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拉杆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，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。
我静静地听着，像一个局外人，审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。
我没有开口，只是把行李箱往门口又推了推，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，轻微，却清晰。
瘫软在地的林晓彤，突然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周建明，直直地射向我。
那眼神里，混杂着惊恐、慌乱，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下意识的依赖。
刚才那个嫌我碍眼，恨不得我立刻消失的人，此刻却像溺水者，想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漂浮过来的稻草。
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。
“妈……”
我没有回应。
我低下头，继续我刚才被打断的动作——换鞋。
动作不急不缓，仿佛客厅里那对惊慌失措的夫妻，只是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周建明终于反应过来，他松开林晓彤，几步冲到我面前。
“妈！您先别走！晓彤她……家里出这么大事……”
我抬起头，直视着我的儿子，这个我含辛茹苦养大，如今却在我受尽委屈时躲在书房里装聋作哑的男人。
我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刚才你在书房，听见你媳妇说的话了吧？”
“你没出来。”
“现在出事了，你让我别走？”
周建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过去三个月的画面，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闪现。
我五点起床，给他们一家三口准备好营养均衡的早餐。
我送四岁的孙子周小安去***，回来打扫一百三十平的房子，每一个角落都擦得锃亮。
我去菜市场，为了一块新鲜的五花肉跟小贩磨半天嘴皮。
我做好晚饭，等他们下班。
可我换来了什么？
客厅那套米白色的皮质沙发，林晓彤不许我坐。
她说：“妈，这沙发贵，皮质的，坐坏了心疼。”
主卧的卫生间，她也不许我用。
她说：“妈，您用次卫就行，我们这个……习惯了。”
饭桌上，她不止一次地当着周建明的面数落我。
“妈，您吃饭能不能别吧唧嘴？”
“妈，说了多少次了，用公筷，不卫生。”
最刺痛我的，是上个星期。
我抱着小安准备去楼下花园玩，林晓彤从卧室里追出来，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