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择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，*得他总想伸手去抠，每次伸手到一半又收回来。医官说抠了会留疤。他没跟医官说，那些杖痕已经是疤了。整整齐齐一排菱形疤，从后腰爬到肩胛，暗红色的，凸起来的，摸上去像砂纸。他对着水盆看过一次映出来的影子，看了一眼就没再看。。医官每天来换一次药，续断和地黄捣碎了糊在大腿后侧，凉丝丝的，但药凉不到骨头缝里。每次右腿使劲——从榻上撑起来、蹲下系鞋带、走路迈大步——那根筋就扯着骨头缝隐隐地疼。不是尖锐的疼，是钝的，闷的，像有人拿一枚铜钱嵌进骨头缝里，走路的时候轻轻敲一下。医官说筋骨挫伤，好好养，能走。谢知点头，心里知道好不了了。他从来不提。。两套换洗的袍子，料子不错，是细麻的，比他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舒服多了。一柄佩剑，没有开刃，纯装饰用的，挂在腰上能让人多看他一眼。还有那只打火机。他把打火机收进怀里，贴着胸口放。那是他的东西，他不用袁术还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，他把打火机掏出来，拇指拨开铁盖，火苗跳出来，照在帐顶上，影子晃来晃去。咔嚓。咔嚓。他不点火，只听那个声音。那是他从那个世界带来的唯一一件还能响的东西。。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脑子在转。。，袁术站在帐门口，手里拨着打火机，看着行刑手一杖一杖地打。咔嚓。咔嚓。打完了，袁术说了什么？“扔下去。”不是“拖出去砍了”，是“扔下去”。让他泡着，让他熬着，让他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烂。后来消息来了，袁术又笑着给他敬酒，杀了所有对他不敬的人。那张笑脸和下令**的时候一模一样，没有任何切换。，后背的杖痕就跟着跳一下。。所以是座上宾。哪天没用了，袁术不会念旧情。袁术这种人，记仇不记恩。他对自己有过“**”的前科，这个刺永远卡在袁术喉咙里。哪天这根刺发作起来，他就是下一个被拖出去的。他必须准备退路。？什么时候退？退了之后怎么活？这些问题他一个人想不周全。他可以判断天下大势的走向，但读不懂身边人的脸色。他可以背出官渡之战的胜负，但不知道眼前这个给自己换药的医官能不能信。他知道未来，但不知道眼前。这是一个博士的局限，也是所有穿越者的局限——你带着地图，但地图上没有写眼前这条巷子里哪条狗会咬人。他需要一个能看眼前的人。。。是能在乱世里活下来、还活得很好的人。是能在所有人都看不清的时候找到唯一一条生路的人。是能替他读人心、替他谋退路、替他在袁术的刀尖上跳舞的人。。不是用笔，是用脑子。。公元185年。他把这个时间点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。。应该是徐州琅琊人，现在是个小娃娃，大概三四岁。在玩泥巴。庞统也是小娃娃。司马懿也是小娃娃。周瑜也是小娃娃。一群小娃娃，最大的不超过十岁。他等不了二十年。
鲁肃。临淮人，现在大概二十出头。鲁肃家里有钱，喜欢散财结交豪杰，但鲁肃在临淮，和南阳隔了半个中原。他够不着。
徐庶。颍川人，大概十七八岁。早年好行侠仗义，现在应该在颍川一带游学。十七八岁，太嫩了。还没经历过生死关头，还没在乱世里被真正碾过。他自己已经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，再带一个更年轻的，两个人一起撞墙。
荀彧。颍川人，王佐之才。但荀彧是名门之后，荀氏在颍川是望族。他忠于汉室，投谁都不会投一个来历不明的黑户。再说荀彧现在应该在颍川，就算他能飞去颍川，他拿什么说服荀彧？说他是个历史博士？荀彧会把他当疯子赶出去。
荀攸。荀彧的侄子，年纪比荀彧还大。在长安蹲过大牢，现在应该已经出来了，但他找到荀攸也绕不过荀家。
程昱。东郡人，年近五十，性格刚烈，以胆略著称。谢知试想了自己去见程昱的情景。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刚被袁术打到半死，拄着拐杖站在程昱面前说“先生请出山帮我”。程昱会用他那双以看人准著称的眼睛把谢知从头到脚量一遍，然后说一个“不”字。不是看不起他，是没必要。程昱不需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给他机会。
戏志才。曹操的人。颍川人，荀彧推荐给曹操的。现在可能还没入曹营，但谢知不知道戏志才长什么样，不知道他具体在颍川哪个县。去找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，是赌命，不是谋事。
刘晔。淮南人，汉室宗亲，光武帝刘秀的后代。名士许劭评价他有“佐世之才”。但刘晔在淮南，太远了。而且他一个黑户去找汉室宗亲，怎么开口？“你好，我是你祖上那个王朝的未来研究者”？刘晔会把他绑起来送官。
他把名单翻来翻去。名字一个一个过，又一个一个划掉。每划掉一个名字，他心里就沉一分。他以前研究这些人，把他们的生平写成论文，引用他们的奏疏和书信，分析他们的战略决策对历史进程的影响。那时候他们是一堆史料。现在他们是活人。而他需要的不是史料，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、帮他想那些他想不到的人。
他盯着帐顶，看了很久。帐顶是粗布做的，蒙了一层灰，角落里有一小块发黄的霉斑，形状像一只撑开的手掌。他盯着那只手掌看了很久，然后脑子里浮出两个字。
贾诩。
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。贾文和。凉州人。三十八岁。赋闲在家。
然后他开始调履历。不是模糊的回忆，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历史研究者在检索史料。他在论文里引用过贾诩。不止一次。他写过贾诩在董卓被杀后给李傕郭汜出的那个主意，写过贾诩在张绣手下两次判断曹操的追击方向全对，写过贾诩在官渡之战前夕劝张绣投降曹操的理由分析。
董卓入洛阳，贾诩在董卓女婿牛辅手下当谋士。不是核心幕僚，是中级参谋。董卓被吕布杀了，牛辅被亲信砍了脑袋，李傕郭汜这群凉州旧部群龙无首，想散伙逃回西凉老家。是贾诩站出来说了一段话。
谢知能背出来那段话。“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，诸君弃众单行，一亭长能缚矣。不如率众而西，攻长安，为董公报仇。事济，奉**以正天下。若不济，走未晚也。”
先恐惧——你们跑不掉的，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抓了。再方案——不如**长安。再目标——打下来就能挟天子。再保底——输了再跑也不迟。三层递进，每一层都踩在听众最软的那根神经上。他不是在劝他们打，他是在告诉他们——你们只有这一条路。李傕郭汜听了，**长安，十日城陷，天子落到他们手里。就这一段话，东汉最后的体面被他送进了棺材。
后来李傕郭汜**，他提前抽身，投了张绣。不是逃跑，是跳船。在张绣手下他干了三件大事。第一件，帮张绣在淯水偷袭曹操。曹操刚纳了张绣的婶母，正松懈，贾诩劝张绣动手。那一仗杀了曹昂、曹安民和典韦。曹操的长子、侄子和爱将，一夜之间全没了。第二件，曹操第二次征张绣的时候，张绣追击，大败而归，贾诩说现在再追，张绣听了，大胜。两次判断全对。第三件，官渡之战前夕，袁绍派人来拉拢张绣。张绣想投袁绍，袁绍兵多将广，怎么看都是优势方。贾诩说不对，投曹操。理由很简单：袁绍强，不会稀罕你；曹操弱，你去了就是雪中送炭。张绣听了，曹操果然倒履相迎。
归了曹操之后，官渡之战他主张速战。曹操听了，赢了。赤壁之战他劝曹操缓行，先抚荆州人心。曹操没听，输了。渭南之战他献离间计，让马超和韩遂反目。曹操听了，又赢了。每一句话都应验了。没听的那次，就输了。
最后他活到七十七岁，官至太尉，善终。不是死于战乱，不是死于政敌，不是死于谋反，是老死的。一个在乱世里从头到尾没站错过队、没打输过关键之战的谋士，一个每次跳船都能跳上一艘更大的船的谋士，整个汉末三国，找不出第二个。
谢知把贾诩的履历过完，手心里有一层细汗。
不是紧张。是确定。他找了这么多名字，只有这一个，从头到尾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在绝境里找唯一的路。不是忠臣良将的路，是活路。他自己的路。而谢知现在缺的，就是这种脑子。他自己太正了，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想那些他想不到的。不是道德上的正邪，是生存上的取舍。
年龄合适。三十八岁，阅历足够，心智成熟，又还没入任何一家的幕。赋闲在家，正在观望天下。不是隐士，是待价而沽。不是忠诚，是还没找到值得效忠的人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贾诩凭什么跟他？他现在名义上是袁术的座上宾，实际上是个被软禁的光杆司令。没有兵，没有钱，没有地盘，只有一个随时可能过期的大腿。贾诩不会投奔一个没有实力的人。
谢知想了很久，想出两层阶梯。第一层：先用袁术的名义把贾诩请来。袁术四世三公，兵多将广，这个招牌够硬。让袁术当金主。第二层：人来了之后坦诚相见，把自己和袁术的真实关系原原本本说清楚。他不打算骗贾诩，骗一个能看穿人心的人是最蠢的事。他要把后背的杖痕给他看，把水牢的经历说给他听，然后说——我不是替袁术请你，我是替自己找个能一起活着走出去的人。
但还有第二个问题。袁术凭什么替他派人去凉州请一个没名气的人？袁术眼里只有名门大姓，只有名满天下的名士。贾诩不是名门大姓，没有著书立说，在凉州薄有才名但远不够响。谢知知道，开口之前他必须先在袁术面前证明自己的眼光值得花钱。
他从榻上坐起来，伤疤被牵动，疼得他眯了一下眼。然后他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，往外看。伤兵营的方向有炊烟，有医官在喊人排队换药。晨雾还没散透，营里已经有了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，远处有人在训练场擂鼓，鼓点一阵一阵的，像心跳。
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个序。
先让伤兵营的折损率降下来。让袁术看到他这个人不只是“会算命”，而是真能做事。然后，再去跟袁术说——
我有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