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妈省吃俭用三十年，开面馆、摆夜摊、给人缝衣服，攒下两套房和八百万存款。她躺在重症病房里，用最后一口气，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继父。继父哭得浑身发抖，可我看见他握着我**手，手指是松的。我在她的玉坠里，找到了一张存储卡。"药已经换了两年了，放心。"那是继父的声音。

重症监护室的灯管嗡嗡响，光打在白墙上，晃得人头疼。
我站在母亲床边，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。
瘦得只剩骨头。
"言宁……"
母亲开口了，声音碎成一节一节的。
"妈在。"我弯下腰。
"妈走了以后……房子、存款……八百万……你孙叔……都给他……"
孙德昌站在床的另一边，肩膀一耸一耸，低着头。
"他陪了我这几年……不容易……"母亲喘了一下。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八百万。
我妈开了二十年面馆，凌晨三点起来和面，膝盖积液抽了四次水，手上的冻疮年年裂口子。攒下两套房，一间商铺，加上存款八百万。
全给他?
主治医生曹建平站在床尾，翻了翻病历夹，又看了看孙德昌。
"顾女士，病人的意愿我们记录在案。"
意愿。
我妈还喘着气呢。
"妈……"
我想说什么，喉咙堵得死死的。
孙德昌突然冲过来，一把抓住母亲的手，嚎了一声："惠兰!你不能丢下我啊!我怎么活啊!"
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整个人趴在床沿上抖。
护士在门口探了个头，小声跟同事说："孙叔真是好人，陪护了多少天了。"
我看着他。
他哭得确实好。
眼泪，鼻涕，发颤的肩膀，佝偻的腰。
没有一处破绽。
但他的手。
他抓着母亲那只手，五根手指虚虚地搭在上面。
真正攥紧一个人的手，骨节会发白。
他的手指，是松的。

"言宁。"
孙德昌抬起头，满脸是泪。
"叔知道你难受……可你不能自私啊!**她疼，她受罪，你忍心看着她这样耗下去?让她安安静静走，好不好?叔求你了!"
他松开母亲的手，反过来握住我的。
他的手是热的。
温热，干燥，甚至微微出汗。
一个守了几天几夜的人，手心不该这么干燥。
"叔知道你心里怨叔。"他吸了吸鼻子，"可人到了叔这个年纪就明白了，有些事，拦不住的。"
"够了。"
我抽回手。
他愣了一秒。
"我想跟妈单独待一会儿。"
孙德昌看向曹建平。曹建平点头："可以，不要太久，病人随时可能有变化。"
他们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母亲，还有机器的滴答声。
我弯下腰，把嘴凑到她耳朵边。
"妈，是他逼你的?你动一下手指。"
母亲的眼睛半睁着，浑着一层灰。
她看着我。
嘴唇抖了抖，没声音。
我握住她的手："妈，我在，你告诉我——"
监护仪炸了。
心率：40.35.28.
门撞开了。
孙德昌窜进来，一把把我拨到旁边，扑到床上："惠兰!惠兰你醒醒!"
护士跑进来，曹建平紧跟着。
"家属退后。"曹建平看了看仪器，翻了翻母亲的眼皮，摇头。"****吧。"
孙德昌趴在床边嚎。
声音很大。
但泪水，没有刚才那么多了。
他抬手擦脸的时候，从手指的缝隙里扫了我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
那里面没有悲伤。
只有打量。
和一丝松了口气的轻快。
我后背一阵发紧。
"曹医生，撤了吧。"孙德昌抬头，满面泪痕，"不能让她再遭罪了……"
曹建平点头，示意护士关呼吸机。
"等一下。"
我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孙德昌转过来看我，一闪而过的警惕，马上换成悲痛："言宁，别折腾了，让**走——"
"让我喂她喝口水。"
我走到床头柜，拿棉签蘸水。
孙德昌盯着我。
我弯下身，把棉签按在母亲干裂的嘴唇上。
"妈，是我。言宁。"
母亲没动。
我的手指滑过她的脸，停在鼻子下面。
人中。
小时候我发高烧抽搐，我妈就使劲按这个位置。她说过，人有时候就差那一口气，你推一推，就回来了。
我按下去。
一下。
两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