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那夜,裴四娘把血纸、过继契底稿和陆周氏的半篇状稿全摊开了。
贺双鲤趴在桌边盯着看,越看脸色越差。
「陆阿鸾这个名字,我像在哪儿见过。」
她说她前些年替书坊跑纸时,曾在北边盐路上见过一批被卖去做婢的姑娘。
里头有个小娘子病得厉害,口里一直喊自己不叫阿十,叫阿鸾。
那时贺双鲤只当她烧迷糊了,没往心里去。
如今把这张底稿一对,她才后背发凉。
裴四娘缓缓道。
「陆阿鸾,是陆承业弟弟留下的独女。」
「当年陆承业说弟媳病死,侄女寄养外地,城里还有人夸他仁义。」
「如今看来,哪是什么寄养,是叫他拿去卖了。」
我一下攥紧了拳。
陆承业卖旁的女人,已够脏。
可连自己弟弟唯一的女儿都能卖,我只觉得胃里都在翻。
裴四娘把纸收起来,第一反应却还是藏。
「这东西一旦露出去,棠梨书坊就别想安生。」
崔令仪伸手压住了纸角。
「不露出去,安生的就不是书坊,是陆承业。」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我看着桌上那一页页血纸,忽然明白我娘为什么临死前还要撑着把包袱塞给我。
她不是只想给我找个去处。
她是怕这些名字,再没人替她们写出来。
从那天起,我学字学得更狠了。
白日装订、裁纸、搬书。
夜里等后门的人散了。
跟着崔令仪识字抄样,跟着裴四娘学看账,跟着贺双鲤认码头和驿路。
她们教我的方式也都不像正经先生。
裴四娘拿真实账本教我认字。
「两和钱看清了没有?看不清,回头你就得替别人挨饿。」
崔令仪拿婚书教我认词。
「自愿、归宗、雇佣、补偿。」
「这几个字,一旦写错,女人一辈子都能叫人写歪。」
贺双鲤则把纸撕成一条条,画出哪条巷子通牙行,哪条码头专**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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