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风雪与绿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像被拧紧了发条，在灰岩镇疯狂而嘈杂的喧嚣中飞驰而过。，粗糙的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汁液，就被抬到了镇子东头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。木匠安德鲁带着他的儿子和几个还算伶俐的学徒，按照陈牧用炭笔画在地上的图样，用斧、凿、刨，将原木加工成粗胚。空气里充满了新鲜木料被劈开时特有的清苦味道，以及铁器与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。，老约翰沉默地挥舞着锤子，汗珠顺着黝黑结实的胸膛滚落，砸在通红的铁块上，滋起一小缕白烟。他的儿子，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，用力拉着风箱，炉火在鼓动下喷吐着灼人的热浪。他们要打造的，是弩机最核心的部件，那些精巧的、环环相扣的青铜结构，在陈牧提供的简化图纸上，被替换成了更加敦实、但也更易加工的熟铁和硬木组合件。即便如此，对老约翰父子而言，这也是他们打过的最复杂、最需要耐心和准头的“铁活儿”。，用粗糙但灵巧的手指，将收集来的麻绳浸入浑浊的桐油里，再取出，三股、四股地细心绞合，捶打，让它们变得更坚韧。从几个老猎户家找出的、已经有些干硬的兽筋，被小心翼翼地泡软，同样处理。这些，将成为弓弦的材料。没有足够的好弦，再精巧的弩也只是一把昂贵的弹弓。，则在陈牧的指挥下，用拆解旧物得到的木料和铁钉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。他们不是在制造武器，而是在制造工具，更长的锯子，更顺手的刨子，更耐用的工作台。陈牧甚至用几块破门板和石头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、可以调节水流的水力槌，用来代替人力捶打需要延展的金属片。这个粗糙的装置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，但当它真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地自动捶打起来时，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。，语速飞快地解答着问题，纠正着错误，偶尔亲自动手示范。他的手上很快沾满了木屑、油污和铁锈，脸上也抹了几道黑灰，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脑海中的图纸，正通过这些粗糙但充满求生**的手，一点点变成实物。天工开物天赋在持续生效。他总能一眼看出哪个部件处理得不够均匀，哪道工序可以调整顺序以节省时间，哪种替代材料的效果出人意料地好。这种“优化直觉”极大地提升了效率，也无形中建立了他这个年轻领主的威信。人们开始用一种混杂着敬畏、依赖和微弱希望的眼神看他，不再仅仅因为他是领主，更因为他似乎真的“知道该怎么做”。，第一把弩的粗胚组装起来了。粗糙的木制弩臂，结构略显笨重的木铁混合弩机，绞着麻绳和少量兽筋的弓弦。陈牧将它拿在手里掂了掂，比预想的要沉一些，工艺也远谈不上精良，甚至有些丑陋。但当他用脚踩住简易的脚蹬，双手用力拉动弓弦，将粗糙的木制弩箭（只是削尖了头、尾部黏了两片羽毛的细木棍）搭上箭槽，扣动悬刀时——“嘣！”，弩箭离弦而出，钉在了三十步外当做靶子的厚木板上，入木近寸。、铁匠、还有帮忙的人们，先是寂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。虽然准头还差得远，虽然射程似乎不如老猎人那把宝贝长弓，但这东西……真的能用！而且，他们看到了，领主老爷拉弦虽然用了力，但绝对不是一个强壮猎人才有的力气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东西似乎不需要像拉弓那样一直用力维持，上好弦后，可以稳稳地瞄准！“看到了吗？就是这样！”陈牧放下弩，大声道，“继续做！安德鲁，弩臂的弧度还可以再调整一下，这里太直，蓄力不够。老约翰，弩机的这个钩子，边缘要再磨光滑些，不然容易卡住。还有弦，再绞紧两股！”，像被吹亮的火种，开始在这些原本麻木的眼睛里跳动。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一些，敲打声、拉锯声、吆喝声，在寒冷的暮色中更加密集地响了起来。，制造速度明显加快。有了第一把的经验，分工更加明确，流水线作业的雏形开始显现。砍木料的只管砍，加工弩臂的只管加工，**弩机的、绞弓弦的、削制弩箭的……各司其职。到第二天中午，已经有三把可用的弩被制造出来。到天色再次擦黑时，这个数字变成了十二把。、手稳、眼神好的男人，开始进行最基础的训练。如何上弦，如何放置弩箭，如何端起，如何通过弩臂上简陋的刻痕（望山的雏形）瞄准，如何平稳地扣动悬刀。训练就在镇子边缘的空地上进行，靶子是捆扎起来的厚草席。
“不要慌！手稳！呼吸稳！”
“看着目标，不是看着你的手！”
“扣！果断点！”
陈牧的吼声在寒风中回荡。这些从未摸过真正武器的农夫，动作笨拙，十箭有八九箭脱靶，但每个人都在咬着牙，努力按照陈牧的指示去做。因为他们知道，这或许是他们和家人生存的唯一希望。
就在训练进行到一半，天色完全黑透，寒风越发刺骨，天空中开始飘下细小的雪粒时——
“老、老爷！来了！他们来了！”一个负责瞭望的半大少年，连滚带爬地从镇子北面矮墙的缺口处跑来，脸色煞白，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，“绿皮！好多！从北边林子里出来了！”
所有的声音，敲打声，训练时的呼喝声，瞬间消失。只有寒风卷着雪粒，扑打在人们脸上的细微声响，和越来越重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。
陈牧的心猛地一沉。两天，比预想的还要快半天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、带着雪味的空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“多少人？离这里多远？有什么装备？”
“看、看不清楚，天太暗了……但好多火把，乱糟糟的，从林子边冒出来……离镇子，大概……大概两三里地！”少年急促地回答。
两三里地，在风雪中，以兽人的脚程，最多小半个时辰。
“所有人！”陈牧转身，面对那些刚刚放下弩、脸色比雪还白的领民，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，“拿**们手里的家伙！按照昨天说好的位置！上墙！安德鲁，带人把做好的弩和箭都搬上去！老约翰，带你的人，去守住镇子大门，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死它！女人和孩子，全部进地窖！快！”
短暂的死寂后，人群轰然炸开。恐惧再次攫住了每一个人，但这一次，恐惧中多了一点别的东西，一点被这两天不分昼夜的劳作、被那十二把粗糙但真实的弩、被领主那不容置疑的命令所催生出来的东西，那东西叫“执行”。
人们奔跑起来，扛起弩，抱起成捆的粗糙弩箭，冲向那低矮的、用泥土和石块垒砌的、不过一人多高的“围墙”。那与其说是围墙，不如说是一道稍微高点的田埂，许多地方已经坍塌出缺口。
风雪更大了。雪花不再是细小的颗粒，而是变成了鹅毛般的片状，在越来越猛烈的北风裹挟下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能见度迅速降低，几步之外就已模糊。
就在这风雪交加、人心惶惶的时刻，镇子南面那条泥泞的道路上，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。
那辆带有法师塔徽记的黑色马车，在四名骑士的护卫下，冲破了越来越密的雪幕，出现在了灰岩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头大门前。车夫用力勒住缰绳，两匹健马喷着浓白的鼻息，不耐烦地踏着蹄子。
骑士队长策马上前，对着墙上影影绰绰、拿着奇怪木棍（他们眼中的弩）如临大敌的人们高喊：“开门！王都法师塔，埃利奥特大师途经此地，遇风雪，需借宿一晚！快开门！”
他的声音洪亮，带着**特有的命令口吻，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。在他，以及马车里那位法师看来，能在这荒僻之地为一位尊贵的法师提供庇护，是这个穷酸小镇的荣幸。
墙头上，有人惊慌地看向陈牧。
陈牧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，走到墙垛边，向下望去。马车华丽，骑士铠甲鲜明，在漫天风雪和破败小镇的**下，显得格外突兀和……刺眼。
他认得那徽记。原主的记忆里有，那是王都法师塔的标记，代表着知识、力量、以及……高高在上的**阶层。他们此刻出现，是意外，也可能……是麻烦。
“开门。”陈牧沉默了几秒，吐出两个字。不是出于恭敬，而是因为，在兽人随时可能扑来的此刻，他不想在背后再增加几个不明立场的、看起来就不好惹的“客人”。而且，一位法师，或许……他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。
沉重的木门被几个汉子费力地推开。马车和骑士鱼贯而入。埃利奥特法师在车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，深蓝色的法师袍在风雪中纹丝不动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隔绝了雪花。他皱着眉，打量着这个肮脏、破败、弥漫着恐慌和奇怪敲打声的小镇，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、拿着简陋可笑的“木棍”、满脸惊惶望着他的领民，又看了看墙上那些似乎刚刚赶工完成、粗糙不堪的防御工事（如果那能被称为工事的话），以及那些被匆忙搬上墙头的、更加奇怪的、像是大号儿童玩具的“木架子”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，鹰钩鼻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。愚昧，贫穷，混乱。这就是边境。他甚至懒得去问发生了什么，在他看来，无非是些地精骚扰或者野兽袭击的小事，这些卑贱的农夫总是这样大惊小怪。
“给我们安排一间干净、安静的房间，准备热水和食物。”埃利奥特甚至没有看匆匆走来的陈牧一眼，直接对旁边点头哈腰的老福特吩咐道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“我的马车和马匹需要妥善安置。另外，我不希望被打扰。”
老福特连忙应下，求助似的看向陈牧。
陈牧走上前，挡在了老福特和法师之间。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雪，抬起头，迎向法师那双带着淡淡不耐和审视的蓝色眼睛。
“我是这里的领主，陈牧。”陈牧的声音很平静，既无谄媚，也无惧色，“欢迎来到灰岩镇，法师阁下。房间和热水很快准备好。不过，食物可能比较粗陋，希望您不要介意。”
埃利奥特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年轻的领主。苍白，瘦削，但站得笔直，眼神里没有他常见的边境小贵族那种畏缩或巴结，反而有一种……奇怪的沉静，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他身上的衣服沾满污渍，看起来像个工匠多过像贵族。
“领主？”埃利奥特挑了挑眉，语气里的质疑毫不掩饰。他显然认为这是个笑话，或者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小子。“随便吧。尽快安排，这该死的天气和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墙头那些拿着“木棍”紧张兮兮的领民，“……这吵闹的环境，让我心情很不好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呜嗷——！！”
一声凄厉、粗野、充满了暴戾和贪婪的嚎叫，猛地从镇子北面的风雪中传来，穿透了呼啸的风声，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声，第三声……无数声嚎叫汇成一片，如同狼群，却更加沉重，更加嗜血。
墙头上，一个眼尖的年轻人指着风雪弥漫的北方，声音带着哭腔尖叫起来：“绿皮！是绿皮！他们冲过来了！”
风雪之中，影影绰绰，无数高大的、皮肤呈暗绿色或灰褐色的身影，挥舞着粗糙的棍棒、石斧和抢来的、锈迹斑斑的刀剑，瞪着猩红的眼睛，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，向着灰岩镇那低矮的围墙，发出了疯狂的冲锋。
兽人，来了。
埃利奥特法师的瞳孔，微微收缩了一下。他身边的四名骑士，瞬间拔出了长剑，将法师护在中间，脸色凝重地看向北方。
陈牧猛地转身，不再看法师一眼，几步冲到墙边，一把抄起靠在墙垛上的一把上好弦的弩，对着那些在风雪中狂奔而来的绿色身影，端起，瞄准。
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漆黑的眉毛和睫毛上，迅速融化。他的手指扣在粗糙的木质悬刀上，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所有人——！”他的吼声压过了风雪和越来越近的嚎叫，“听我号令！”
“准备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