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你折断我的翅膀,又怨我不会飞翔  |  作者:终久奚为  |  更新:2026-05-04
同桌换人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那本笔记本的第一页,是从父母离婚那天开始的。,是在那之后。那之前的日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——父亲的声音很低,母亲的声音很高,然后有一天父亲就不见了。她不太记得父亲的脸,只记得他最后一次抱她的时候,胡茬扎在她脸上,刺刺的。母亲在旁边站着,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。。在每个她感到愧疚的夜晚,在每次她想提出异议的饭桌上,在母亲觉得她不够听话的任何时刻——那个故事会被拿出来,像一枚被摩挲了无数遍的硬币,边角都磨圆了,但沉甸甸的分量还在。:那年冬天,庄迎四岁,父亲刚走。半夜庄迎发起高烧,烧到快四十度。母亲一个人,没有电话,没有邻居可以借车,外公外婆住在乡下。她抱着庄迎,裹上家里最厚的棉被,在雪地里跑了三公里。雪下得很大,她说,大到看不清路,眼镜片上全是雾,她一边跑一边对庄迎说:别睡,别睡,看着妈妈。到了医院,医生说再晚来一点就要烧成**。:你一个人把孩子送来的?你丈夫呢?。。母亲也从不在故事里讲这一段。她只讲到“再晚来一点就烧成**”就停了。然后她会看着庄迎,目光里有一种庄迎小时候看不懂、后来渐渐看懂的东西。。是恐惧。是那种她已经失去了一切,不能再失去这一件的恐惧。。但她没有。她只是低着头,觉得自己欠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。---,母亲送她一只蝴蝶**。,她们搬进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已经快两个月了。老房子在五楼,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好几个,只有三楼那盏还亮着,光很暗,像一根快灭的蜡烛。庄迎每天放学爬楼的时候,会用手指划着墙壁,从一楼划到五楼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母亲说别划,脏。她第二天还是划。,推开家门,母亲破天荒地没有在厨房。她坐在客厅里,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。“过来。”
庄迎走过去,打开盒子。黑丝绒上别着一对**,蝴蝶形状的,两片翅膀是粉色塑料片,上面有金色的花纹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庄迎拿起来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她把**别在自己两根小辫子上,跑到厕所照镜子。厕所的镜子只有巴掌大,她踮起脚尖才能看到自己的头顶——两只蝴蝶趴在她的小辫子上,漂亮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庄迎跑出来扑到母亲身上。母亲接住她,笑了。
庄迎很少看到母亲笑。母亲的脸平时像一块拧得很紧的毛巾,只有在这些很短的瞬间里,它会突然松下来,露出一种几乎像是年轻时的神采。庄迎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神采”,她只知道妈妈笑起来很好看。
“你乖乖的,”母亲把她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,“好好读书,以后就不会像妈妈这么辛苦。”
庄迎用力点头。
“你成绩好,以后有好工作,嫁个好人家,就不会有人看不起你。”母亲看着她,手指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。“妈妈这辈子就靠你了。”
庄迎又点头。她不太懂什么叫“这辈子就靠你了”,但她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,像老师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圈出来的重点。她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那年秋天,庄迎上了小学。
母亲在一家超市找到了工作。每天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六点回来。庄迎的学校就在小区隔壁,走五分钟就到。母亲第一天送她,第二天让她自己走。
“靠右边走,别跟陌生人说话,放学就回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庄迎的同桌叫赵雨桐。赵雨桐扎两个马尾辫,笑起来有两个虎牙,手指上总是贴着**创可贴,因为她没事就抠橡皮。庄迎第一天坐到她旁边的时候,赵雨桐把自己新买的自动铅笔借给了她。
“给你用。我有两支。”
庄迎接过那支笔。绿色的笔身,上面印着小白兔。她从来没用过自动铅笔。母亲的铅笔是超市发的,**的那种,削得只剩一半了还在用。她拿着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,觉得自己交到了第一个朋友。
赵雨桐确实成了她的朋友。她们一起跳皮筋,一起上厕所,一起在课间分享零食。赵雨桐的妈妈在她书包里塞了饼干和果冻,每次都给庄迎留一半。庄迎不好意思总是吃人家的,但她没有东西可以回。母亲不给她带零食——母亲说零食贵,而且不健康。
有一天庄迎鼓起勇气跟母亲说:“妈,能不能给我带一点零食?我想给赵雨桐吃。”
母亲当时正在摘菜。她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庄迎。
“赵雨桐?”
“我同桌。她每次都分我吃。”
母亲放下手里的菜。“她成绩怎么样?”
庄迎愣了一下。“挺好的。她写字比我好看。”
“家里做什么的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庄迎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。一个七岁的孩子不会问这样的问题。她只知道赵雨桐有很多零食,赵雨桐的妈妈会编好看的辫子,赵雨桐的手指上总是贴着创可贴。
“我明天去你学校看看。”母亲说完就继续摘菜了。
庄迎以为母亲说的是“送你上学顺便看看”,没放在心上。第二天她照常和赵雨桐在课间分果冻,赵雨桐把果冻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给庄迎。她们用自动铅笔在彼此的本子上画小人,赵雨桐画了一个扎蝴蝶结的女孩,庄迎画了一个带蝴蝶**的女孩。她们笑得趴在桌上。
然后过了几个星期,班主任走进教室,手上拿着座位表。
“这学期座位调整一下。”
庄迎没有在意。但是赵雨桐被调到了教室另一头,靠窗那排的倒数第三个。庄迎的新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成绩很好,几乎不说话。
庄迎下课去找赵雨桐,赵雨桐正在往新桌子上摆文具盒。庄迎说:“你怎么调走了?”赵雨桐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老师让我坐这儿。”
她们隔得太远了。下课时间太短了。以前她们用同一个文具盒,现在她们隔着五排座位,走过去要穿过整个教室。后来庄迎有时候会在课间往赵雨桐的方向看,有时候赵雨桐也在看她。但两人都没有走过去。
渐渐地她们就不再互分了零食,不再交换自动铅笔,不再在本子上画小人。赵雨桐有了新的同桌,一个扎马尾的女孩。庄迎看到她们一起吃零食,心里有点酸,但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叫什么。
她回家和母亲说了换座位的事。母亲正在切菜。菜刀落在砧板上,一下一下,节奏很稳。
“新同桌怎么样?”
“他不说话。”
“那挺好的,”母亲说,头也没抬,“安静。不会影响你学习。”
庄迎张了张嘴,想说我不喜欢安静。想说我想坐回去。想说我想要一个会分我果冻的同桌。
但她没有说。母亲手里的刀落下去,节奏一毫秒都没有变。
此后很多年,庄迎都没有把“换座位”和“母亲的问话”联系在一起。她只是觉得那是规矩的另一种形式——就像不能吃太多糖,不能超过八点回家,床单必须是碎花棉布。没有什么为什么。母亲的规矩就是规矩,不需要解释。
但那天有一样东西,庄迎记得很清楚。
换座位之后第三天,她放学回家,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。超市的那种,白色塑料,上面印着红色的店名,母亲上班的地方。袋子里面是几包饼干,和一小板果冻——和赵雨桐分给她吃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“妈,这是什么?”
“给你带的。”母亲在厨房里说。“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。别吃人家的。欠人情。”
庄迎打开那板果冻。透明的塑料膜里包着六个果冻,橘子味的,绿色的是苹果,紫色的是葡萄。她打开一个,吸了一口。甜的。
但她发现,自己一个人吃果冻的时候,果冻没有以前那么甜。
她吃了两个,把剩下的放回袋子里。第二天她没有带去学校。
---
庄迎七岁那年冬天,母亲第一次参加她的家长会。
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——只有这一件好的,平时挂在衣柜最里面,用塑料防尘罩罩着。那天她穿上的时候,在厕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上照了很久。庄迎站在门口看,觉得母亲今天很漂亮。
“走吧。”母亲说。
家长会是下午。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和孩子,庄迎坐在自己位置上,母亲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,塑料椅子不够高,母亲坐上去有点佝偻。庄迎发现,别人的妈妈看起来不太一样——赵雨桐的妈妈头发烫了小卷,手上涂了亮色的指甲油。有个男生的妈妈穿一件白色的毛衣裙,在暖气里笑着和别的家长寒暄。
母亲不说话。她坐在椅子上,挨个打量庄迎附近的座位。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从左边窗户扫到右边墙壁。她在看每一个小孩,也在看每一个小孩背后的家长——那些在暖气里笑的女人,那些烫了卷发涂了指甲油的妈妈。
班主任点完名,开始汇报成绩。庄迎全班第二。母亲挺直了一下背。
散会后,庄迎拉着母亲的手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母亲忽然停下来。
“那个是赵雨桐?”
庄迎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。赵雨桐正拉着**妈往外走,**妈在和人打招呼,笑声隔着好几个家长都能听见。
“嗯。”
母亲看着赵雨桐的妈妈。那目光和庄迎熟悉的那个母亲不一样——不是严厉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审视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庄迎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庄迎没有问母亲在想什么。她只是牵着母亲的手,踩着地上的碎雪往回走。
夜里,庄迎半梦半醒之间,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。她翻了个身,从门缝里望出去,看到母亲坐在茶几前,手里握着一支笔,在一张纸上写什么。
她想问妈妈怎么还不睡。但眼皮太重了。她翻回去,又睡着了。
多年后庄迎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时候,才看到那一夜的记录:
“三年级同桌赵雨桐——父母开小卖部,成绩中等。该生性格散漫,上课讲话,影响庄迎学习。已与班主任沟通调换座位。”
日期是那次家长会那天。
母亲那晚没有睡,是在写这份档案。
---
后来庄迎上了初中。赵雨桐去了另一个学区,她们再也没见过面。庄迎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分她半颗果冻的小女孩,但记忆越来越模糊,像一张浸了水的照片,轮廓还在,表情已经看不清楚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某一个平行世界里,会不会和赵雨桐一直是朋友。那个世界里,母亲没有去问老师,没有记下那行字,没有在那个深夜里写下“已与班主任沟通调换座位”。在那个世界里,庄迎可能现在还和赵雨桐交换零食,在彼此的本子上画小人。
但在这个世界里,赵雨桐变成了黑色笔记本上的第一行记录。
然后第二个、第三个、**个——
“五年级好友吴优优——父母离异,性格内向。单亲家庭的孩子容易缺乏安全感,行为方式可能影响庄迎的价值判断。经与她母亲沟通,已达成减少来往的共识。”
吴优优。庄迎五年级时最好的朋友。她们一起养了一盆含羞草,放在教室窗台上。每天庄迎去浇水,吴优优用手指轻轻碰叶尖,叶子就害羞地合上。吴优优的妈妈也离婚了,庄迎觉得吴优优懂她,懂她为什么放学总是走得最晚,懂她为什么从来不说我爸怎么怎么样。
后来有一天,吴优优突然不和她一起走了。
庄迎问为什么,吴优优低着头不说话。追问了三次,吴优优才小声说道:“我妈让我别跟你走太近。**太厉害了。”
庄迎当时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“初二前排男生张浩——家境一般,喜欢运动,在校队打篮球。学习成绩不稳定。该生对庄迎关注较多,可能产生早恋倾向。已在家长会提醒其母注意分寸。”
张浩。那个给庄迎写过纸条说“你今天写字很好看”的男生。庄迎把纸条夹在语文书里,每天翻到那一页就心脏狂跳。然后有一天,张浩再也不看她了,连发作业本的时候都刻意避开她的桌子。
庄迎以为自己太无趣了,以为好玩的人不会喜欢和她做朋友,以为那个纸条一定是写给全班所有女生的。
不是。
是被一个家长会上“提醒”了的家长,把那颗还没发芽的种子连盆端走了。
多年后庄迎把这些名字全部看完之后,发现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事实:母亲的笔记本上从来没有写过“庄迎”两个字。
不是疏忽。是本子的主人默认“庄迎”不需要列入统计。庄迎不是一条需要评估的条目,她是一枚唯一的公章。所有的入库出库审核,都盖在这个名字上。
庄迎一直在被保护。保护的方式是,她不能有任何母亲不认可的友谊。她不能有任何母亲没调查过的人。她不能和单亲家庭的孩子来往,因为她们“性格不稳定”。她不能和成绩不好的孩子同桌,因为会被“带坏”。她不能和男生走得太近,因为“**吃的亏你不能吃”。
她被修剪掉的东西越来越多——蝴蝶**、那张报名表、藏在铁盒里的纸条。每一样东西被拿走的时候,母亲都叫着保护的名字,走在爱的另一面岔道里。最后,庄迎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:好好读书。
然后她的成绩开始下滑。
---
庄迎一直觉得母亲好像有两副眼睛。它们轮流值班,有时一起睁开,像一个更远处的时间差。
第一副眼睛看到的是她的分数、教室座次、试卷上的红叉。看到她的名字排在红榜第几行,距离母亲设定的“该去的位置”还差几厘米。看到“有没有用”。看到她在往前走。看到她能成为什么——一个翻盘的机会,一次血耻的重演。
第二副眼睛看到的是她生病的时候。看到的是她有没有吃早饭,有没有穿够衣服,有没有在冬天的雪夜里发烧。这双眼睛和笔记本没有关系,和存折没有关系,和“你要好好读书以后才不会像妈妈这么辛苦”也没有关系。这双眼睛只做一件事:在她难受的时候,紧张得像当年的雪夜里抱她跑三公里的同一个人。
小学四年级那年冬天,庄迎得了流感。发烧,咳嗽,浑身酸软。母亲请假在家守了她整整三天。第一天庄迎烧得厉害,母亲用温水给她擦额头、擦脖子、擦手心,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。夜里庄迎迷糊醒来,看见母亲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条毛巾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“妈,你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第二天庄迎烧退了一点,想吃东西。母亲去厨房煮粥。庄迎听见厨房里传来切东西的声音,然后母亲端着一碗白粥进来,旁边是一小碟酱黄瓜。
“先吃这个。好了再吃别的。”
庄迎抿了一口。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酱黄瓜切得很细,一根一根摆在碟子里,和粥放在同一个托盘上端进来的,像医院里的病号餐。
“好吃。”
母亲没说话。她把粥吹凉了,一勺一勺舀到庄迎嘴边。
庄迎吃了半碗,又睡了。第三天她醒来,烧退了,身上轻了很多。母亲还坐在床边,姿势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,像一尊石像。
“妈,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多年后庄迎回忆起那三天,她发现那是她记忆里母亲唯一一次连续三天没有提“学习”这个词。
但那也是同一个人。
同一个人,在庄迎病好之后的第二天,送她回学校,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课表。然后说:“落了三天的课,周末我给你补。”
庄迎点头。
“下次别淋雨了。你自己的身体自己要当心。”
然后母亲走出校门。她走得很慢,腰杆笔直。庄迎站在教学楼前看着母亲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三天的时间好像被什么分成了两块,中间有一条缝。
这一边是毛巾、粥和三天三夜的守候。
另一边是她一到学校,就重新变成红榜的位置、被记在心底的排名、不能掉队、不能让人小看的“庄迎”。
两种都是真的。这让庄迎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爱这个东西,有时候比恨更让人痛苦。恨是干脆的,爱却总是带着拉扯。爱让她感激那三天三夜的守护,也让她在每一次被当成“靶心”的时候,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反复按进去一样钝痛。
她不知道这两副眼睛能不能合上。
她只知道它们同时存在。从未消失。
---
又一个周末。
庄迎窝在沙发上翻一本旧书。茶几还是那张茶几,桌布还是那条桌布——母亲用白棉线亲手钩的,有一两处线头松了,却被洗得一尘不染。窗外在下雨,四月末的雨不大,滴滴答答敲在遮雨棚上,很好听。
母亲坐在茶几对面,戴着老花镜补一件旧衣服的扣子。针线在她手里穿梭,动作很慢,但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间距,和手机上的标准毫不偏差。
庄迎从书页上抬了一下眼,看着母亲手上的动作,忽然觉得母亲的针法很像她写字。用力,精准,不容更改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——”庄迎顿了一下,仿佛在措辞。“你觉得我朋友多不多。”
针尖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走。
“朋友多有什么用。”母亲没抬头。“真心的,千个不多。假意的,一个也多。”
庄迎把书合上。“我小学那个同桌,赵雨桐。你记得吗?”
母亲的手没停。 “记得。挺吵那个。上课老讲话。”
庄迎张了张嘴。
她突然发现自己想问的问题很大。大到她一开口就会涌出一整座冰山——她发现的那个笔记本,那些端端正正的已调走、已疏远、已沟通其家长,那个从四岁就被规划的童年,那把像**一样受过精确修剪的翅膀。但她不能问。
不是不敢。是此刻母亲手上还捏着她的衣服。
庄迎看着那根银针穿过扣眼,拉出长长一根白线。母亲低下头用牙轻轻咬断线尾,再把下一粒扣子按在布料上,动作很轻,像怕惊到谁。
“妈,那时候你为什么让老师把赵雨桐调走?”
针尖刺穿了整层布料。
母亲抬起头看庄迎。老花镜滑落鼻梁一半,露出后面那对从不松懈的眼睛。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没有谁。”庄迎没有躲闪。“是后来我想起来,那天家长会之后隔壁班的家长在门口说,**妈去找了班主任。我一直没问你。”
母亲把手里的针插在衣角上,又推了推眼镜。
“她那个孩子上课没规没矩的,老拉着你讲话。你那年考了第二,要不是被分心,早该考第一的。”
庄迎沉默了一刹。胃部有股热潮往上翻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考第一是因为她。”
“我不知道才查的。”母亲脱口而出,语气比这个周末的雨更干脆。“我问过老师。老师说她上课老找你说话。”
母亲说完重新低下头,咬断另一根线尾。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。她没觉得自己在说什么特别的话。她只是把自己的逻辑平铺直叙地摊出来,等女儿理解。
庄迎想告诉她,我那天考第二是因为我没考好。不是赵雨桐没考好,不是赵雨桐拉着我说话,只是我没考好。我后来没考好,也全部是我自己。我从来就不想要也不需要一个替罪羊。
但她没有说。她看着母亲膝盖上那件旧衣服,领口磨得发毛的地方被母亲小心地折到里面,补上一粒庄迎小时候掉的扣子。
“那时候,”庄迎又说,“你第二天给我买了果冻。”
“嗯。你不是爱吃。”
庄迎低下头。她想起小时候吃果冻时心里的那种甜。在那甜蜜旁边还有另一种不那么甜的孤独——她没告诉妈妈,一个人吃果冻就没有那么好吃。也没告诉她,自己后来就再也没有带零食去学校了。她不知道妈妈是否也尝过同样的果冻,不知道妈妈是否也在某个学校里被孤零零地留下,不知道妈妈那句“欠人情”是怎么来的——是无师自通,还是从前她也曾被同样地欠过。
她只知道那果冻是母亲买给她的。是她最爱吃的牌子。母亲什么都知道。
就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东西。或者说她知道——她永远给庄迎吃的东西、穿的衣服、盖的被子、选的同桌、应该有的朋友模式——她只是从来不问。
因为她这辈子也没有被问过。
她把自己被训练成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机器,然后她以为女儿需要的就是答案。
窗外的雨下大了。两个人坐在雨声里,谁也没再给刚才的话题多添一笔。母亲补完最后一粒扣子,站起来说:“我去热饭。”庄迎说:“好。”
厨房里又响起那些熟悉的碗筷声。庄迎听了很多年。每个周末,每次雨天,每个提早的夜晚。
厨房门是关的。但她知道母亲在炒什么菜,用什么锅。她知道母亲会往哪道菜少放盐,哪道菜多放一勺醋。她知道母亲在那个热气氤氲的空间里偶尔用手背揉一下腰,但不会让自己看见。
她全都知道。
庄迎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把门推开。
“妈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来端菜。”
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里没有审视,没有提防。只是很普通的、看着一个又来找事的女儿。
“端吧。小心烫。”
庄迎接过那盘炒青菜。手指被盘边烫了一下,她缩回去吹了吹,又端起来。母亲在旁边“切”了一声:“叫你小心。”
庄迎把菜端到餐桌上,摆好。母亲端着饭锅跟在她后面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雨水打在遮雨棚上,噼噼啪啪,像远处放炮仗。庄迎坐下来,看着一桌热菜。白的米饭,绿的青菜,红的番茄炒蛋。母亲做的菜,从来不用浓酱赤油。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。
她拿起筷子,又想起那个蝴蝶**。蝴蝶早就丢了。但她突然想起来,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,那个**刚别上来的时候,母亲曾抬起眼睛端详了她好几秒,然后说——
“真好看。”
像夸所有不值得夸的好看的东西。
像她以为的好看的定义,从来都不包括她。
阅读下一章(解锁全文)
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
Baidu
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