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蝴蝶**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梦里她八岁，蹲在路边捡一个**。蝴蝶形状的，两片翅膀是塑料片，上面印着粉色的花纹，在太阳底下会反光。那是母亲送她的生日礼物。梦里的庄迎把**捡起来，别在头上，回过头想喊妈妈看——但身后没有人。路是空的，天是灰的，她站在原地，头上的**越来越重，重到她抬不起头。。。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，然后听见客厅传来的声音——锅铲碰到铁锅的边沿，一下，两下，很轻。油在锅里滋啦作响。母亲已经在做早饭了。：6:47。。天亮之后再看，那行字像一个喝醉了酒的朋友，让她有点不好意思。她起床，把被子叠好——按母亲的标准，四角要对齐，折痕要在正中。然后她走出房间。。母亲背对着她，站在灶台前。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，头发用一根旧发圈随意地扎在脑后。庄迎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母亲把一个鸡蛋磕进锅里。动作很轻，蛋壳磕了两下才破，手指掰开的时候小心翼翼，像是在怕蛋壳碎片掉进去。。每天早上她起床，早饭就摆在桌上，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。后来她长大了，才知道太阳不会每天自己升——是有人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，在冬天冷水里洗菜，在夏天灶火前流汗，才换来那个“理所当然”。“起来了？”母亲没有回头，但她听到了庄迎的脚步声。“刷牙去。粥快好了。”。她想起昨晚那张膏药，不知道母亲肩膀上贴了一夜有没有发热，有没有好一点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。：“好。”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。小米粥，煮鸡蛋，一碟榨菜，两片切好的馒头。她的位置上多放了一瓶牛奶——不是纯牛奶，是那种加了糖的甜牛奶，她从小就喝的那个牌子。。“妈，你不吃鸡蛋？胆固醇高。”母亲头也不抬地喝了一口粥。“你吃你的。”
庄迎没有说话。她把鸡蛋剥了一半壳，发现是溏心的——蛋黄刚刚凝固，里面还带着一丝流心。溏心蛋不好煮，时间短了就太生，时间长了就太老，刚刚好的那个点只有几分钟。她不知道母亲在这几分钟里，是不是一直站在锅边看着。
她把另一半壳剥了，把蛋放在母亲碗里。
“你吃。胆固醇高也要吃蛋白质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复杂——先是想拒绝，然后犹豫，然后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似的，手在空中顿了一下，才拿起筷子夹起鸡蛋。
她说：“多事。”
但庄迎看见她咬第一口的时候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各自的早饭。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，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，喇叭里喊着“回收旧家电”。母亲站起来收碗，顺便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今天下班早点回来。晚上包饺子。”
庄迎放下筷子。她本来想好了今天要去哪儿——林然约了她去一个摄影展。林然说那个展只开最后两天了，再不去就没机会了。庄迎当时说“我看一下”，然后想了很久怎么跟母亲开口。
“妈，我今天晚上想——”
“韭菜鸡蛋馅的。”母亲说，已经在厨房里开冰箱了。“你上次说想吃。”
庄迎把话吞了回去。
她上次说想吃饺子，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。那天她在公司食堂吃了速冻饺子，觉得皮太厚馅太少，回家随口说了一句“还没你包的好吃”。说的时候没有经过大脑，说完就忘了。
但母亲记住了。一个多月前的一句话，她在冰箱里存了韭菜，在超市买了鸡蛋，算准了女儿哪天会准时回家。
庄迎看着母亲从冰箱里拿出那捆韭菜，根部的橡皮筋勒得很紧，叶子还是绿的，没有被冻坏。她用指甲掐了一下韭菜根，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开始摘菜。
母亲择菜的动作很利索。老叶子揪掉，黄叶子掐掉，根部的泥土在水龙头下冲干净。她的手泡在冷水里，手指冻得发红，但她没有停。
庄迎站在餐桌前，手里还握着手机。屏幕上，林然的消息亮着：“几点到你？”
她没有回复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母亲弯着腰择韭菜。母亲的肩膀一高一低——右边是昨晚贴膏药的位置，她在刻意避着不用力。但择菜要两只手，她避不开。
庄迎把手机翻了个面，扣在桌上。
“妈，我帮你择。”
“不用。你上班要迟到了。”母亲头也没抬。“走吧。”
庄迎拿起包走到门口。换鞋的时候，她从鞋柜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里看到自己——白衬衫，深色长裤，头发规规矩矩扎在脑后。和母亲年轻时那张照片里的样子如出一辙。只是照片里的母亲是笑着的，眼神里有她自己。
庄迎穿了那只她不喜欢的鞋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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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，林然发来第三条消息。
“你不会又不来了吧。”
庄迎在工位上盯着这条消息。她的工作已经做完了，今天也不加班。如果要走，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。从公司到摄影展的地铁只要二十分钟，算上来回和看展的时间，八点之前完全能到家。
但她没有回复。
她想起早上母亲从冰箱里拿出的那捆韭菜，想起那双泡在冷水里的手，想起“韭菜鸡蛋馅的，你上次说想吃”。她如果今天不回去，那捆韭菜会怎么办？母亲会一个人包完所有饺子吗？会坐在餐桌上等她吗？会说出那句“下次别回来了”吗？
庄迎盯着手机屏幕，觉得自己快被这种来回拉扯撕成两半了。一边是林然的“你再不来就没了”，一边是母亲那句隔了一个月还被她记住的随口一说。
她最后给林然回了一句：“下周六。我一定。”
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，又一个一个字删掉。她想说的是：我不去不是因为我怕我妈。我是因为……她停住了。因为什么呢？她自己也没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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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迎到家的时候，钟刚跳到七点四十五。
厨房里弥漫着面香。母亲已经把面和好了，白白胖胖的面团蒙着保鲜膜，搁在案板上。馅料也拌好了，韭菜鸡蛋碎碎的，油香从盆里溢出来。母亲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放着擀面杖和案板，一根一根地擀皮。
“洗手。”母亲说。
庄迎洗了手，在餐桌对面坐下。母亲把擀面杖递给她：“你擀。我包。”
庄迎接过擀面杖。她擀皮不太行，厚薄不一，有的中间太薄一包就破，有的边太厚吃着面疙瘩。母亲接过她擀的第一张皮，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放回她面前。“重擀。”
庄迎重新擀。第二张皮，母亲又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拿走了。
庄迎擀一张，母亲包一个。母亲包饺子的手法很巧，皮摊在手心，馅放在正中，对折一捏，两边往中间一挤，一个圆鼓鼓的、带着花边的饺子就立在盘子里了。庄迎小时候试过学这个捏法，怎么都学不会。母亲说：“你就擀皮吧。”然后她再也没有学过。
“妈，教我怎么包。”
母亲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学这个干什么。以后想吃饺子自己买，不用包。”
“万一买不到呢。”
“买不到就吃别的。你在外面念了那么多年书，不是学了怎么点外卖吗。”
庄迎不说话了。她总觉得母亲对她有一种奇怪的矛盾——一边舍不得让她吃一点外卖，一边又贬低她在外面学的一切。好像她应该什么都会，又好像她什么都用不着学会。好像她应该走得很远，又好像她应该永远待在餐桌对面擀那张永远擀不均的饺子皮。
饺子下锅，水滚了三滚。母亲捞出来，分到两个盘子里。一盘推到庄迎面前，一盘放在自己面前。
庄迎夹起一个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韭菜的鲜，鸡蛋的香，面皮筋道。和速冻的不一样，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她说：“好吃。”
母亲又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个尾音，微微上扬的。
庄迎吃了三个饺子，抬头看母亲。母亲正在低头吃东西，筷子动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厨房的老式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响声，隔壁传来很模糊的电视声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
“妈，”庄迎夹起**个饺子，“你上次腰不舒服去看的那个医生，开的膏药管用吗？”
母亲抬起头，显然有些意外。“还行。”
“我同事说**妈腰部做过理疗，效果挺好的。你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母亲打断她。“理疗一次好几十块，贴膏药就行。浪费钱。”
庄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“钱的事你不用管。我这边……”
“你赚的钱自己存好。”母亲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，像是在说一件人命关天的事。“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结婚要用，买房要用。我不能帮你多少，你至少得把自己顾好。”
庄迎没有说话。她想说，妈，我不是小孩了。想说，你的腰比我的存款重要。想说，你能不能偶尔也听我一句。
但她知道这些话都没用。母亲不是在拒绝理疗，而是在拒绝被照顾。她被照顾了一辈子的人，学不会被照顾。或者说，她从来没有被照顾过——**没有，娘家没有，她一个人扛了大半辈子，早已分不清“被关心”和“被辜负”的区别。于是拒绝变成了一种本能，把所有人都推远一点，她才能觉得自己还在站着。
庄迎低头又吃了一个饺子。饺子凉了一点，馅里的油开始凝了。
“妈，”她放下筷子，“你明天几点上班？”
“七点。”
“我跟你一块出门。我去复查你的医保卡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和早上那个不一样。早上是意外，现在是审视。好像庄迎突然主动提出一个建议，让她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你查我医保卡干什么。”
“看看余额。”庄迎说。
她撒了一个谎。那个谎很好撒，因为只是隐瞒了一半，而不是另外编了一套完整的情节。另一半是：她的公司可以给员工父母的医保报销配额的理疗费用。她申请了。但母亲不用知道，至少今天不用。
母亲没有再追问。她端起两个空盘子走进厨房，打开水龙头，开始洗碗。庄迎走过去。
“妈，今天碗我洗。”
母亲偏了一下头。“你洗不干净。”
庄迎咬了咬嘴唇。然后她不自觉地说出了那句话：“你从来不让我洗，怎么知道我洗不干净。”
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。
母亲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这句话。然后她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，关了水龙头，退了一步。
“好。你洗。洗不干净我重洗。”
庄迎站到水池前。碗盘泡在温水里，洗洁精打出泡沫。她学着母亲洗碗的顺序——先用泡沫把碗里外擦一遍，再冲两遍水，沥干，用干布擦一遍。她在做这些的时候，母亲就站在她斜后方，像她这些年站在母亲身后看她做饭一样。
“这个没冲干净。”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“盘底。再冲一遍。”
庄迎又冲了一遍。
“行了。放着沥水吧。”
庄迎把碗放在沥水架上，擦了擦手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学会拿笔的小孩，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，然后举起来给大人看，等着那个“嗯”。
母亲没有“嗯”。她只是走过来，把沥水架上的盘子拿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。
然后她把盘子放回去，转身走出厨房。
庄迎站在原地，看着自己洗的那一排碗盘，上面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光。她忽然想到一件事：她今天下午推掉了林然。那个摄影展明年最后一天，她看不到了。但她刚才洗完了一排碗。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安慰还是感到悲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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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迎回到房间，关了灯。黑暗里，她听到母亲房间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大概是翻身。母亲的翻身总是很轻，像是在努力不惊动任何人，包括她自己。
庄迎想起八岁那年，母亲给她买了一对蝴蝶**。那是她童年记得的最快乐的事。那天母亲刚和父亲离婚，她们搬进了外婆留下的这套老房子。母亲把蝴蝶**别在她的小辫子上，带她到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长寿面。母亲说，庄迎，以后咱们相依为命了。庄迎不太懂什么叫相依为命，但她觉得这四个字很好听，像一首歌。
后来蝴蝶**丢了。她在学校操场找了很久，手指在沙坑里刨得破了皮，最后哭着回家。母亲说：“丢了就丢了，反正也不好看。”
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给她买过蝴蝶式样的东西。
她那时候不懂，后来她懂了。母亲说“相依为命”的时候，其实已经画好了一个圈。圈里只有她们两个人，一切进入圈内的都会被打量、被怀疑、被驱赶。朋友、爱好、工作、恋人——它们都像那只蝴蝶**，一开始给得很快乐，后来都变成不能说也不想说的禁忌。
不是不好看。是好看的东西让母亲害怕。
因为好看的东西会飞走。父亲飞走了，母亲不能让第二只蝴蝶也飞走。
庄迎在黑暗里翻过身，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头上还是那种洗衣液的清香，淡淡的，干干净净的。母亲今天又换了新的枕套。
她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伸手摸过来，眯着眼看——林然。
“下周六。别又放我鸽子。”
庄迎打了几个字又**，**又打。最后发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机，听见隔壁又一次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。轻轻的，像一只不敢用力的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