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1
我六岁那年，第一次见到了我妈妈。
在此之前，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她。照片是外婆藏的，放在衣柜最深处的一只铁盒子里。我有一次翻东西找创可贴，翻到了。
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，十八九岁的样子，穿着白裙子，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。她的脸很白，眼睛很大，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。
外婆发现我偷看了那张照片，打了我一巴掌。
那是外婆第一次打我。
“不许再翻那个盒子！”她红着眼睛骂我，声音却在发抖。
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，但从此再也没碰过那只铁盒子。
后来我从邻居们断断续续的闲话里，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世。
妈妈年轻时是省城大户人家的独女，外婆家在那个年代算是有头有脸的。妈妈十九岁那年，和一个从南方来的男人好了。那个男人有老婆，妈妈不知道。
等她知道的时候，肚子里已经有了我。
那个男人连夜跑了，回了南方，再也联系不上。
外公气得住了院，外婆四处求人借钱打胎，但妈妈死活不肯。
她为了不痛，把我生了下来。
然后她就走了。
把我丢给外婆，一个人去了国外，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外公在我三岁时去世了。邻居们说，是气死的。
外婆一个人拉扯我，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。她供我吃，供我穿，供我上学，但从不多看我一眼。
我学会了扫地、洗衣、做饭。六岁就会踩着板凳够灶台了。
外婆从不夸我，也从不打我。
她只是不管我。
她总是坐在阳台的藤椅上，望着天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，声音很小，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但有一次我走近了，听到了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她说。
我不知道她在说谁。说妈妈，说那个男人，还是说我。
八岁那年，外婆摔了一跤，腿骨折了，住了院。
舅舅从外地赶回来照顾外婆。
他是个沉默的男人，四十多岁，在南方做生意，很少回来。
他看到我，皱了皱眉，又看了看外婆。
“妈，这孩子……”
外婆摆了摆手：“别说了，养都养了。”
舅舅没再说什么。他在医院陪了外婆三天，给我留了两百块钱，就走了。
外婆出院后，腿脚就不大利索了。
我开始承担更多的家务，买菜、做饭、洗衣服、照顾外婆的起居。
邻居们见了，都说：“这孩子懂事。”
懂事。
我讨厌这两个字。
2
十二岁那年，外婆病了。
她咳了整整一个冬天，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。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，医生说要去大医院查。
大医院说要住院，要检查，要花很多钱。
外婆不肯。
“老了，不治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。
我第一次顶撞了外婆：“不能不治！”
外婆看了我一眼。
最后舅舅寄了钱回来，外婆住了院。
我去医院陪床，晚上睡在折叠椅上，白天去上学。
外婆的病房在六楼，旁边是一个老**，家里人天天来看她，提着保温桶，嘘寒问暖。
外婆的床头柜上只有白粥，是我早上煮好带过来的。
有一天，外婆忽然问我：“你想不想见**？”
我正在削苹果，手一抖，削掉了一大块果肉。
我没有说话。
外婆继续说：“她要结婚了。嫁了个外国人。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我说。
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，插上牙签，放在外婆床头。
“外婆吃苹果。”
外婆没有吃。她看着我，忽然红了眼眶。
“你恨她吗？”她问。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不认识她。”
恨一个人，至少要先认识她。
对于一个从未见过的人，连恨都显得奢侈。
外婆出院后，身体大不如前。
她走不动路了，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。我每天上学前把饭做好，放在保温桶里，中午她从床上起来热一热就能吃。
邻居王阿姨有时候会来帮忙，给我带一些她自己做的菜。
她对我说：“你外婆嘴上不说，心里是疼你的。”
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疼一个人，不是应该抱抱她吗？
外婆没有抱过我。一次都没有。
3
十四岁那年，妈妈回来了。
不是回来看我，是回来办户口注销。她要**了，要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