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合角度产生了新的兴趣。
我的后背渗出冷汗。那不是走神。走神的人，眼神是飘忽的，思维在别处。而他刚才的样子，像是被拔掉了电源，又瞬间插了回去。
一个念头，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。
我清了清嗓子，走到他附近，假装整理工具，用不高不低，刚好他能听到的声音，轻轻地哼起了一段调子。旋律简单，带着旧时代的童稚，是绿洲镇的孩子都会唱的《风车谣》。母亲哄我睡觉时唱过，学校的音乐课教过，镇庆日的篝火晚会上，大家手拉着手一起唱过。
我哼得很慢，很清晰。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他的侧脸。
他的手指没有停，依旧摆弄着齿轮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，没有恍然，没有怀念，没有痛苦。连一丝肌肉的牵动都没有。仿佛我哼的只是一段无意义的噪音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是我想多了？记忆覆写如此彻底？连潜意识里的旋律都被抹除了？
几分钟后，我放弃了，走回桌边准备晚餐。掩体角落里，那台老掉牙的、大多数时候只能收到电流杂音的旧收音机，一直沉默地待在那里，像块废铁。
突然——
“滋啦……啦……风车……呀……转呀转……滋啦……带到……远方……滋啦……”
断断续续，失真严重，夹杂着大量噪音，但那旋律，那歌词，分明就是我刚才哼唱的《风车谣》！
我僵在原地，手里拿着的合成蛋白块掉在了地上。
收音机的赝品？巧合？废土上电波混乱，偶尔收到一些旧时代的信号碎片并不稀奇。
但为什么偏偏是这首？偏偏是这个时候？
我猛地扭头看向晨曦。
他也停下了动作，转过头，看向那台突然“活”过来的收音机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，不是警惕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源自内部的困惑。他抬手，轻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，那个靠近心脏的位置。
杂音很大的童谣还在断断续续地飘出来，在寂静的掩体里显得诡异而哀伤。
他听着，眼神逐渐变得迷茫，空泛，仿佛在努力抓住什么一闪而过的幻影。许久，他才喃喃地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：
“这曲子……好像在哪里听过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补充道，语气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适，“心里……很难过。”
9
那张纸躺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，台灯的光线正好将它照得惨白。纸是我从旧时代废弃打印机里翻出的、还没完全受潮的纸张，边缘泛黄卷曲。上面的字是我用捡来的不同型号断墨打印机，一个个字符拼凑出来的，字迹粗细不一，墨色斑驳。至于照片，是从一份破损的旧报纸上剪下来的，模糊的黑白人像，穿着旧式军装，面容模糊，只能看出一个冷硬的轮廓和军帽的阴影。
我在“****·绿洲镇*** 全球通缉”和那个莫须生的名字上，用稀释过的铁锈水画了几道潦草的“机密”印章。我甚至把纸张揉皱，又小心抚平，让它在边缘留下仿佛被无数人穿阅过的磨损痕迹。
我将自己的呼吸放得极轻，像要消失在空气里。我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，假装修理一个坏掉的辐射计量表，耳朵却竖着，捕捉着门口传来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声响。
门开了。熟悉的、平稳的脚步声。他走了进来，带着外面废墟的尘土和金属冷却后的味道。他先是走向***，接了点水喝。然后，他习惯性地朝工作台走来，大概是打算检查一下我昨晚提到的、有些松动的通风扇叶片。
他看到了那张纸。
他的脚步停了下来。身体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。目光落在纸上，起初只是随意的一瞥，然后凝住了。
时间被拉长，每一秒都被拆解成无数个颤栗的片段。我看见他搭在桌沿的手指，指关节慢慢泛起白色，那是用力攥紧的征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，很慢，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目光从纸面抬起来，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最初只有困惑，纯粹的、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不解。
然后，某种东西在他眼底碎裂了。
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，不再是均匀的节奏，而是像破损的风箱，发出嗬嗬的、痛苦的气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