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夜色证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苏眉睁开眼，没动。，脸朝着殿门方向，身子缩在刘婶和盼儿之间，看起来像睡熟了。实际上她一直没合眼。，每次都是赵叔起身。第一次她假装翻身，看到他添了根松枝，动作很轻，松枝放进去时没带出多余的声响。第二次她听到偏殿东南角传来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，像有人贴着墙根站起来，然后往外走。那声音很克制，如果不是她一直醒着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，等了三息才转头。东南角的草堆空了，赵叔的破袄子叠得整整齐齐，边缘对得齐整，像用尺量过。人不在。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火堆往一边偏。她竖起耳朵捕捉动静。主殿有老鼠窜过碎瓦，后院有枯枝脆响，大门那边什么也没有。赵叔不在庙里。，赤脚摸到墙边。白天留意到的松木棍还斜在那里，比她手臂粗一圈，沉甸甸的，撑在手里让她心跳稳了点。她没有立刻站起来，先蹲在阴影里等了一会儿，确认偏殿里只有刘婶均匀的呼吸声和盼儿偶尔的**，这才起身贴着墙往大门走。，白惨惨的，照在门槛上像一层薄霜。她靠在大门内侧的阴影里，贴着木门往外看了一息。庙外空地上没有人，月光照得晒谷场发白，连一块能**的阴影都没有。。她蹲在门后，耳朵贴着门板。庙外的虫鸣有一小片断了，正对庙门西南方向的蝈蝈声断了一截，像有人踩着草走过去，截住了那一片的叫声。断口很整齐，不是风吹的，也不是野兽惊的，是人的脚步。。左脚踩到地面时，土是凉的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她贴着墙根往左绕，绕到偏殿檐下阴影里蹲下来，脚尖着地，不发出声响。什么也没有。但西南方向的草丛里，虫声还是少的。她闻到了那股气味，很淡，像干花被体温烘过的香，混着夜露和尘土的味道。和前天夜里在营地外闻到的一样，和路上捡到的花瓣一致。监视者今晚来过这里，往西南方向走了。？。到了西南角，探出半边脸。月光被云遮住，井沿旁那片新土上看不出明显的足迹，但井台石阶侧面有一道浅擦痕，像是靴底蹭出来的。苏眉蹲下用手掌摸了一下，擦痕旁边有两颗土粒压在一起，不是风吹出来的。是有人踩过又被抹平，用鞋底细细压过一遍，不让痕迹留太久。，小窗的木栓从外面插着，没动过。赵叔从哪儿走的？，连着干涸排水沟。沟底有碎瓦片和枯草，白天看到的踩倒草叶朝外翻，几片叶子边缘卷起来，那是被踩过后又没被压回去的。她沿着排水沟摸过去，手肘撑着地面，身子压得很低，每爬几步就停下来听。约摸二十步后，沟右拐弯处有一片压出来的窝，像有人蹲过，蹲了不止一会儿。地面有个浅浅的凹坑，边缘的草被压得服服帖帖。窝里的草带着一丝温热，她用手背贴了一下，还有余温。，蹲下身。窝位正对赵叔偏殿后窗，视线无遮挡。监视的人之前蹲在这里，盯着那扇窗。她闻到了更浓的花香，伸手在草丛里摸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头，卡在草根之间。布头是灰的，边缘抽丝，花香浓烈得近乎刺鼻。，继续沿着排水沟爬。沟在前面分岔，左边通向更深荒草坡，右边绕回庙前。岔口处有两双脚印交错，一双赵叔的布鞋印，十字路纹，鞋底的纹路压得清晰；另一双靴印，比赵叔的大一圈，前掌深后掌浅，和营地外的脚印完全一致，连边缘的磨损角度都一样。两双脚印在岔口汇合，一起往右拐了，并排往前走，间距均匀，没有拖拽的痕迹。
苏眉指尖一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不是赵叔被监视，是他主动来见的。
她沿着右边排水沟往前摸，每爬几步就停下来听。耳朵贴着地面，能感觉到远处细微的震动。月光时明时暗，云过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，只能靠手摸。前进了五六十步，沟到头了，前面是片半人高的蒿草丛。草丛里有声音，压着嗓子说话，听不清词，只分辨出两人声线，一个低沉些，一个稍高。
苏眉趴在地上，用手肘撑着往前挪，膝盖不敢着地，怕压断枯枝。蒿草叶子刮在脸上生疼，有一下刮到眼皮，她眨了眨眼，没停。爬到边缘，把脸贴在土里，从草根缝隙往外看。月光正好露出来，像有人掀开了幕布。
她看到了赵叔的背影。他站在一片被踩平的草地上，上身挺直，肩膀放松，但腿微微屈着，像随时能发力。面前站着一个人，灰布长袍，袖口宽大，背对着苏眉，比赵叔高出半个头。那人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捏着细长草茎，袖口边缘露出暗色衬里。他站得很稳，重心落在右脚上。
赵叔右手握拳抬到胸口，动作不急不慢。灰袍人也抬起右手，同样握拳。两人的拳头在空中碰了一下，碰得很轻，像夜风吹过，然后同时收回。这种手势不是普通灾民会的，克制，利落，像夜路人擦肩而过时的暗号。
花香这时从灰袍人位置飘过来，和他袖口暗兜里散出的味道完全一致，和前天夜里的一样，和刚捡到的布头也一样。那一缕花香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像一个来打招呼的老熟人。
苏眉用指甲掐掌心，掐得很深。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确认了。
灰袍人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压得太低，像含在喉咙里。苏眉屏住呼吸，集中全部注意力，只捕捉到最后一个词：“归位。”两个字，尾音短促，不带商量。
赵叔点了点头，没有开口。
灰袍人转身朝西南方向去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苏眉看到他脚上黑布靴，靴帮上沾了泥，看出前掌重后掌轻的痕迹。他走得很自然，像走惯夜路的。
苏眉等到灰袍人完全消失在夜色里，才转回视线。赵叔站在原地没动，低垂着头，肩膀微微垮下来。过了五六息，他慢慢蹲下身，用手掌抹平面前的脚印，来回抹了几遍，确认看不出痕迹了，又一根根扶起踩倒的草，动作很仔细，像在收拾自己制造出的所有痕迹。
苏眉屏住呼吸，心跳快得让她后脑勺发胀。
赵叔站起来往庙方向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住。他转过头，看向苏眉藏身的蒿草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面无表情，嘴唇抿着，目光落在草丛边缘。那个位置，恰恰是苏眉刚才拨开草根的缝隙。
苏眉没有动。她把呼吸放慢，脸贴着土，连眨眼都放轻了。她不敢确认自己在他视线里还是不在视线里。
赵叔收回视线，往破庙方向走了。步子不急，但每一步都稳。
苏眉在草丛里趴了很久，久到一只夜蛾落到她手背上又飞走。她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看天上云移过月亮。摸了一下袖口暗兜里的布头，又闻了一遍花香。监视者，灰袍人，花香，归位，双刀茧，新土，擦痕，这些东西串起来了，像锁扣一个一个扣上，严丝合缝。
赵叔看见她了吗？苏眉想了很久，觉得他看见了，但他选择了当作没看见。最后那一眼，时间、角度、光线，都太精准了，像是故意让她知道他知道。
她坐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捡起木棍往回走。走到庙门口，看到赵叔坐在火堆旁添柴，火光照着他的侧脸，表情平静得像刚去外面吹了会儿风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惊讶，没有质问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起夜的话，后院左边那块空地松软些，好下脚。”
苏眉把木棍靠在门边，蹲下来烤了烤冻凉的手，打了个哈欠：“干粮吃咸了，渴醒的。出去找水转了一圈，没找到。”
赵叔没有接话，把火堆拨得更旺，添了根松枝。火光照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，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墙上晃来晃去。苏眉看到他右手虎口处那一层厚茧，不光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位置，从侧面角度还能看到边缘一层浅一些的硬皮延伸到掌心边缘。双刀，一把主刀，一把副刀，才能磨出这种分布痕迹。
和灰袍人碰拳时，两人都是右手。两个用右手的人，在月光下对的拳，动作准确到分毫不差。
苏眉凑到火堆边，把冻凉的脚靠近火苗。指尖还在微微发抖，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。赵叔递给她一截松枝，递来的动作很自然，像早已准备好的：“拿着，烧旺点，后半夜凉得很。”她接过来，**火堆。火星子溅到地面，亮了亮又灭了。
刘婶在偏殿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喊：“眉姐儿。”苏眉应了一声：“在呢，婶子你睡。”偏殿安静下来，只听到盼儿翻身时刘婶拍背的轻响。
火堆噼啪响着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苏眉看着火焰，把刚才的细节重新过了一遍。灰袍人的“归位”，袖口的花香，赵叔抹草的动作，碰拳时双刀茧的痕迹，那道被他重新压实的新土。确认了。这两人是一路的。赵叔住在这里不是临时落脚，是在等人，等那个穿灰袍的人，等一个该来的人。
想到后院那几块新土，苏眉又掐了一下掌心。不能急。
她靠在墙上，合上眼，但耳朵一直敞着。庙外西南方向，蝈蝈声已经重新响起来，断得整整齐齐，像那人从远处绕了回来，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