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林昼，周六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“明天带阿灯的照片给你看”。他主动说了明天。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心脏还在跳，快得不像话。他盯着天花板想，明天真的要带照片去吗。他没有照片。他只有一张画。一张铅笔画的、蜷成一团的、尾巴盖着鼻子的猫。给林昼看那张画？林昼会觉得他很奇怪吧。正常人都有手机，正常人都会拍照，没有人会把一幅画当照片给人看。。阿灯蜷在床尾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。沈渡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，毛很软，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。他想把阿灯抱起来，抱到胸口，抱一整个晚上。但他没有动。他怕吵醒猫。。他把手机拿起来，打开备忘录。看到之前写的那几行字——“他叫林昼。他说了两次我的名字。第一次我没听见。第二次我听见了，但我没敢说‘嗯’以外的任何话。”他盯着看了半分钟，又加了一行：“明天我要去找他。但我没有照片。只有一张画。他会觉得我很奇怪。”。屏幕的光透过衣服映出一个模糊的方块，像暗房里的一盏小灯。。楼上有人在走路，拖鞋啪嗒啪嗒的。水**传来水声，隔壁有人在洗澡。这个世界在半夜两点还是活的。沈渡觉得自己也是活的，但他宁可自己不是。活着太累了。心脏跳得他喘不上气，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——明天穿什么。明天说什么。明天带那张画去，林昼看了会笑吗。是笑他画得不好，还是笑他没有照片。林昼不会笑的。林昼不是那种人。但他还是怕。。他爬起来，开灯，拿出速写本。翻到阿灯的那张画，看了几秒，觉得不行。太潦草了。猫的耳朵画歪了，尾巴的弧度不对。他翻到空白页，重新画。这次画得很慢。一笔一笔的，把阿灯蜷缩的样子描了三遍。第三遍终于满意了——猫的脊背有一条流畅的弧线，尾巴卷起来刚好盖住鼻尖，耳朵尖尖的，像两片小叶子。他在画纸的角落签了一个“L”。，裁得很整齐，四边都切平了。然后他坐在桌前，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。他在想一个问题：林昼看到这张画，会不会知道那个“L”是什么意思。也许不会。也许他只会觉得那是一个签名。沈渡说不清自己希望他看懂还是看不懂。。他回到床上。阿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枕头边，整个身体缩成一个橘白色的团子，呼吸很轻很匀。沈渡侧过身，把脸凑近猫的毛。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。猫白天在窗台上晒了很久的太阳。。明天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跑——他推开书店的门。“叮咚”。林昼抬起头，看到他，笑了。他把画递过去。“这是阿灯。”然后呢？然后说什么。他不知道。他卡在那里了。他的大脑在“把画递过去”之后是一片空白，像电视没信号时候的那种雪花点。他不会聊天。他不知道正常人递完一张画之后该说“你觉得怎么样”还是“我画得不好”还是什么都不说。，想到眼睛酸了，想到大脑终于累得转不动了。他睡着了。但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。。天刚亮，灰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那张画——还躺在桌上，没有被风吹走，没有被阿灯踩皱。他走过去把画拿起来，上下看了看，又放下。。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。眼下青黑，嘴唇发白，头发乱得像没梳过。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，把目光移开了。他讨厌照镜子。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太惨了。他不觉得自己惨，但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惨。这两个不一样。。第一件是黑色卫衣。太暗了，像去参加葬礼。第二件是深灰色毛衣。比黑色好一点，但也就好一点点。第三件还是黑色卫衣。他穿回了第一件。反正怎么穿都是暗的，反正他的衣服全是暗的，反正他整个人都是暗的。换什么都没用。
他把画折了两折，放进口袋。出门之前又拿出来，展平，看了一眼，重新折好，放回去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把画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换了一个方向折——折痕不能压在猫的脸上。他把猫脸朝上，沿着空白的地方折。折完又看了一眼，确认猫的鼻子没有被折痕切开，才放回口袋。
他出门了。走得很慢。
到青溪街的路口，他停下来。隔着马路，白日梦书店的招牌在梧桐树后面露出一半。灯没开。还没到营业时间。他看手机，八点四十。书店九点开门。他来的太早了。他站在路口，不知道去哪里打发这二十分钟。旁边有一家早餐店，卖包子和豆浆。他没有买。不饿。胃是满的，满的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站在梧桐树下。风很大，叶子往下掉，有一片砸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动。他盯着书店的卷帘门，等着它被拉开。等了大概十分钟，有一个穿着灰色针织衫的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，开了门。顾老板。沈渡看过他几次，没说过话。顾老板进去了，灯亮了。暖**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，和那天下午一样。
沈渡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马路对面等林昼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。也许是想看到一个“林昼从远处走过来”的画面，而不是直接看到他坐在柜台后面。也许只是想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准备。
林昼来了。八点五十五。他从巷子的另一头走过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。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的颜色。沈渡的心跳立刻快了。他看着林昼走到书店门口，推门进去。隔着玻璃，他看到林昼和顾老板说了几句话，然后放下纸袋，开始开灯、浇花、擦桌子。
沈渡在马路对面站了两分钟。风吹得他的手凉透了。他把手**口袋，摸到那张画的折角。进去了。
“叮咚”。
林昼正在擦柜台，抬头看到他，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，是真的高兴。眼睛弯了。雀斑往上挤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林昼说。
“嗯。”沈渡说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把那张画放在柜台上。画纸折着，猫脸朝上，折痕没有切到鼻子。“阿灯。”他说。
林昼低头看那张画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拿起画纸，小心地展开。沈渡看着他的表情——先是认真，然后是惊讶，然后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，像光在眼睛里化开了。
“你画的？”林昼问。
“嗯。”
“画得真好。”
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说了“谢谢”。两个字，完整的话。进步。林昼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，说：“蜷成一团的，尾巴盖着鼻子。猫这样睡的时候最放松。”沈渡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林昼懂猫。不对，林昼懂他画的猫。这两个不一样。但都让他觉得——被接住了。
“它多大了？”林昼问。
“不知道。捡来的。三个月前在楼下垃圾桶旁边。”
林昼点点头，没有说“你真有爱心”或者“它遇到你真好”那种话。沈渡怕那种话。那种话听起来像在夸你，但听了会觉得你在做好事，而你自己知道自己只是在活着。但林昼只是说：“它遇到你运气好。”
运气好。沈渡不觉得阿灯运气好。阿灯跟着他，住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公寓里，吃最便宜的猫粮，主人是一个随时可能不想活的人。这不是运气好。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看着林昼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，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。
“我放这里，”林昼说，“不会折坏的。”不经意间，他看到了角落的L，和那天在墙上一样的标记，他确认了是同一个人。
沈渡又说了“谢谢”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昨晚想了很久的那些话——“你觉得怎么样我画得不好阿灯其实最喜欢蹲在窗台上”，一句都没有说出来。他的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，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口，进不去也出不来。他讨厌这种感觉。
“你今天要借书吗？”林昼问。
“要。”沈渡说。太好了。林昼给了他一个台阶。一个不用自己找话题就能继续留在这里的办法。
“上次那本《看不见的城市》看完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慢慢看。”
“不急，”林昼说，“那本可以看很久。”
沈渡走到文学区，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拿书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假装在看。其实他在听林昼在柜台后面的声音——开抽屉，放东西，拿笔，翻书。每一声都很轻，很稳。沈渡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站在这里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听这些声音。
他站了大概五分钟。林昼没有催他，没有过来问“你要找什么”，只是忙自己的。收银台偶尔响起扫码的“嘀嘀”声，偶尔有客人进来，林昼会小声说“欢迎光临”。沈渡听着那个声音，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。慢成了正常的速度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安静里待过了。他的安静都是一个人的安静，里面塞满了各种嗡嗡响的声音。但这里的安静不一样。这里的安静里有林昼的声音，有翻书的声音，有窗台上那只胖猫打呼噜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把那些嗡嗡响的东西挤出去了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，随便抽了一本书走回收银台。博尔赫斯的《小径分岔的花园》。薄薄的，和林昼的风格一样——不会太重。
林昼扫了码，登记好，把书推过来。
沈渡拿起书，说了“谢谢”，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回头。
“林昼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林昼的名字。声音出来的时候，他发现这个名字在舌头上是暖的。不像“沈渡”那么凉。
林昼抬起头。
沈渡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今天谢谢你”，想说“你的卫衣颜色好看”，想说“你能不能再说一次三天没见我了”。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。喉咙还是堵的。可他还是想说点什么。随便什么都行。他不能就这么走了，像前几次一样。
“阿灯，”他终于挤出来一句，“你可以去看看它。它最近好像有点瘦了。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。阿灯没有瘦。阿灯最近吃得很好，毛都亮了一点。他只是想给林昼一个理由——一个让他可以来自己家的理由。他说完就后悔了。太突兀了。他们不熟。他邀请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去自己家看猫。正常人不会这么做的。林昼会觉得他很奇怪。
但林昼只是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好。哪天方便？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林昼直接答应了。他以为林昼会说“好啊有空再说”然后永远不会来。他以为所有的邀请都会得到那种礼貌的、无害的、最后不会兑现的回应。但林昼没有。林昼问“哪天方便”。
“周六。”沈渡说。他的嘴巴比大脑快。大脑还在想“他真的要来吗”，嘴巴已经把时间定好了。
“周六上午？”林昼问。
“上午可以。”
“好，你发我地址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，推门出去。走到马路对面，他把手**口袋，发现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冷。是紧张。是那种心脏已经兴奋到快要爆炸、但脸上什么都不能露出来的紧张。林昼周六要来。他要来我的家。看阿灯。
沈渡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。他没有林昼的****。他说了“你发我地址”，但他没有林昼的微信，没有电话，什么都没有。他们所有的交流都发生在书店里——面对面，隔着柜台，隔着书，隔着那道“店员和客人”的安全距离。周六的约定像一根悬在半空中的线，两头都没有拴住。
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，掏出手机。白日梦书店的借阅卡上有一个电话。他翻出来，盯着那串数字。他可以发短信。不，打电话太正式了，发短信比较安全。他打开短信界面，收件人栏输了那串数字，在内容栏打了一行字：“我是沈渡。我的地址是……”他打到一半，删掉了。重新打：“林昼，我是沈渡。周六上午……”又删掉了。太正式了。太奇怪了。一个正常人应该先加微信，而不是直接发短信发地址。他又打了一行：“你好林昼，我是刚才那个沈渡，你说周六来我家看猫，我地址是……”删掉。太啰嗦了。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，风吹得他手凉透了，手机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。他打了五遍，**五遍。
最后他打了六个字：“林昼。我是沈渡。”
发送。
他把手机塞进口袋，上了公交车。坐下来之后又把手机掏出来，盯着屏幕。对话框里只有他发出去的那六个字。没有“已读”。没有回复。他等了五分钟。十分钟。车开过了三站，他差点坐过站。没有回复。
他开始后悔了。他不该发那条消息。六个字，没头没尾，没有任何信息。正常人会以为发错了，或者不想理他。林昼也许在忙，也许没看手机，也许看了但不想回。他想了太多可能了。每一种都让他想下车的下一站掉头走回书店把那六个字收回来。但他做不到。
车到站了。他下车，走回家，开门，换鞋，坐在沙发上。阿灯走过来蹭他的腿。他把猫抱起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摸了摸它的背。手机握在另一只手里，屏幕朝上。
又过了五分钟。屏幕亮了。
“沈渡？刚才在忙，没看手机。你地址发我，周六上午来。”
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。他回复：发了地址。
“收到。周六见。”
周六见。三个字。沈渡看了很久，久到屏幕自动熄灭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整个人靠在沙发里，阿灯趴在他的腿上，呼噜呼噜的。他闭上眼睛。周六见。还有三天。他可以准备三天。可以把家里收拾一下，可以把窗帘拉开，可以把阿灯的猫粮碗洗干净，可以把桌上的药瓶收起来，可以把那些画收起来。不对，那些画不能收。那些画里有林昼的手。林昼来了看到会知道吗？会知道那些画的是他吗？也许不会。也许他只是觉得沈渡画了一只手。
沈渡睁开眼睛，把阿灯抱起来，举到眼前。猫的瞳孔又圆又大，映着他的脸——一张苍白的、眼下青黑的、头发乱糟糟的脸。
“他要来了。”沈渡对猫说。
猫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你觉得他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？”
猫没有回答。猫只是用爪子拍了一下沈渡的鼻子。
林昼下午一直在想那条消息。
“林昼。我是沈渡。”
六个字。没有地址，没有周六，没有“来看猫”。只有六个字，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，但没有推门进来。林昼当时正在整理童书区的书架，手机震了一下，他看到那六个字，愣住了。是心脏跳快了。他盯着“沈渡”两个字看了几秒，脑海里自动跳出那张脸——黑色的眼睛，苍白的皮肤，站在收银台前拿了书就走，像一只随时会消失的猫。
他回了消息。语气尽量正常。不要太热情，不要太冷淡。就是正常的“周六见”。
他把手机放下，继续整理书架。整理了两排，发现自己在笑。嘴角翘着，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。他摸了一下嘴角，把它压下去。压了两秒，又翘上来了。他放弃了。
周六。
他看了看日历。三天。三天可以做很多准备。他可以把那件浅蓝色的卫衣洗了，可以买一盒牛奶带去——上次沈渡没接伞，但也许他会接牛奶。对了，沈渡没有接伞。想到这里他笑不出来了。他在想一个问题：沈渡为什么不接伞？他想了很久，想不出一个答案。也许只是不想麻烦别人。也许是不习惯收别人的东西。也许是他觉得那把伞不是给他的。
林昼把书架整理完，回到收银台，从抽屉里拿出沈渡画的那张猫。他展开来，又看了一遍。线条很轻，很细，但每一笔都很准。不是随便画的，是画了很多遍之后才敢落笔的那种准。猫的耳朵、脊背、尾巴，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得像量过。林昼觉得沈渡一定画了很多遍。至少三遍。他把画小心地折好，放回抽屉，塞在最里面，和借阅登记表放在一起。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了和沈渡的对话框。上面只有三条消息：
“林昼。我是沈渡。”
“地址青溪路132号302室”
“收到。周六见。”
林昼把这三条消息看了四遍。他想发点什么——问沈渡今天过得怎么样，问他有没有吃晚饭，问他喜不喜欢喝牛奶。打完，删掉。打完，删掉。他怕自己话太多。沈渡看起来是那种不能一下子接收太多信息的人。他要慢慢来。像靠近一只流浪猫，不能伸手太快，要等它自己走过来。
林昼把手机放下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水凉了。他想起沈渡的手。凉的。他说过“周六见”之后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周六去的时候，他要带什么。牛奶。先带牛奶。然后再想别的。
他发了第二条消息：
“沈渡，你喜欢喝什么？”
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盯着看。屏幕亮了。
“水。凉水。”
林昼笑了一下。他想起沈渡在便利店买的啤酒。两罐啤酒对胃不好。牛奶能缓冲一下。他打了回复：
“我带牛奶。周六见。”
“嗯。周六见。”
林昼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梧桐树哗哗响，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。他盯着那片橘红色，想着三天后要去一个人的家里。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。一个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人。一个手很凉的、话很少的、眼睛里有海的人。
他的心脏跳得不快，但很重。每一下都像在说：你完蛋了，林昼。
晚上的时候，沈渡在备忘录里写了四行字：
“周六。他要来。”
“他问我喜欢喝什么。”
“我说凉水。”
“他说带牛奶。”
“不是‘而不是这种句型’：牛奶也行。我很久没喝过牛奶了。”
他最后一行写的是：
“我打扫了房间。把药瓶收到了抽屉里。把窗帘拉开了一半。太多光了。我又拉回去一点。一半刚好。他不会觉得太暗，也不会觉得太亮。我希望他觉得刚好。”
阿灯蹲在窗台上，尾巴一下一下地甩。
沈渡走过去，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。
三分之二。
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。路灯亮了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他想起林昼说的“周六见”，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。像**一颗不会融化的糖。甜的。一直甜的。
他不知道周六会发生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说不出话，会不会又只说“嗯”，会不会又把气氛搞得很尴尬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周六他会去开门。他会把阿灯抱在怀里。他会对林昼说“进来”。
也许就这些了。也许够了。也许不够。他等不及到周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