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树下的红肚兜

灶台边的女娃
桂兰是被一阵响动惊醒的。
不是大风刮门板的那种响，是细细碎碎的、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。在这深山里住了快二十年，什么声音她都听过——猫头鹰叫、狐狸扒门、蛇爬过屋顶——她都能在梦里分辨出来，然后翻个身继续睡。
可今夜这个声音不对。
它太近了。近到像是在屋里。
桂兰猛地睁开眼睛。屋里黑漆漆的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月光从板缝里漏进来几丝，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细线，照不亮任何东西。可灶台那个方向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老鼠。老鼠不会发出那种声音。
吧唧，吧唧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嚼，嚼得又急又香，偶尔还夹杂一两声吸溜，像被烫着了又舍不得吐。
桂兰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在这山里一个人住了十八年，早就不怕黑了，不怕野兽，不怕死人。可她怕一种东西——不该出现的东西。这方圆十里没有第二户人家，最近的村子在山脚下，走山路要大半个时辰。谁能大半夜跑到她家灶台边吃东西？
她摸黑下了炕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。炕边靠着一根扁担，她握住了，慢慢往灶台的方向挪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，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。借着那点微光，她终于看清了灶台边蹲着什么。
是个孩子。
一个三四岁的女娃，穿着一件红肚兜，光着两条白胖的胳膊和小腿，正伸手往锅里捞东西。锅里的肉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——那是她下午炖的猪蹄，本打算明早吃的，特意把锅盖压得严严实实，怕野猫偷吃。
可那女娃不知道怎么就掀开了锅盖，两只小手伸进滚烫的锅里，抓住一块猪蹄就往嘴里塞。烫得她龇牙咧嘴直吸溜，可嘴里的肉死活不吐出来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，油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在那件红肚兜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。
桂兰的腿一下子就软了。
不是吓的，是懵的。这荒山野岭的，哪来的孩子？三四岁的娃，大半夜光着脚在山里跑，不怕狼吃了？不怕冻坏了？
她揉了揉眼睛，那女娃还在。又揉了揉，还在。不是做梦。
桂兰壮着胆子喊了一声：“你是谁家的娃？”
那声音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，又干又哑，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女娃的手停了一下，嘴里还叼着半块猪蹄，慢慢转过头来。
桂兰借着灶膛的余火看清了她的脸。白白胖胖的，圆圆的，像年画上的娃娃。鼻梁不高不低，嘴角挂着一道油光。最让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黑亮黑亮的，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，湿漉漉的，干干净净的，里头没有一丝害怕，也没有一丝调皮。
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桂兰。
好像在说——你看我干什么？我在吃肉呢。
桂兰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，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女娃这才反应过来。她噌地一下从灶台上跳下来，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。光着的小脚丫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，一溜烟就跑到了门口。破木门被她推开一条缝，她从那条缝里挤了出去，消失在黑咕隆咚的夜色里。
桂兰追到门口。
夜里起了风，山风呼呼地灌进来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，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东摇西晃，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。哪里有什么女娃？
她低头看地。
地上湿漉漉的——不是下雨，是一排小小的脚印，从灶台边一直延伸到门口，然后消失在门外的泥地上。那脚印太小了，比她的手掌还短，脚趾头圆圆的，清清楚楚。
桂兰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像打鼓一样咚咚咚地跳。
她回屋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看——缺了大半个猪蹄。最肥最嫩的那大半个。
这一宿，桂兰没合眼。
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。这荒山野岭的，哪来的孩子？莫不是山里的精怪？她小时候听老人讲过，山里有山魅，专变作小孩的模样骗人。可那女娃只是偷吃了她的猪蹄，没害她。
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，不像坏东西。
第二天天一亮，桂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