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玄镜令，夜半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比白日里莲池边的万众瞩目，要冷上千百倍。，独自坐在窗前。那首悼亡诗像一枚投石，虽在莲池上激起了她想要的涟漪，但也搅动了水面下潜伏的暗流。她能感觉到，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深沉的夜色，无声地注视着她这座偏僻的小院。，柳氏的杀意，沈清荷的嫉恨……这些目光交织成网，细密而坚韧，要将她困死其中。，却也让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棋盘上。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。并非下人们的窃窃私语，而是一种沉重、整齐，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，由远及近，毫不避讳地踏碎了伯爵府深夜的宁静。“砰、砰、砰。”，不是她熟悉的、青黛那轻巧的节奏。这三声，沉闷、有力，像是敲在人的心上。。，亲自去开了门。，不是任何人，正是去而复返的青黛。只是此刻，她的脸色煞白如纸，手里捧着一件物事，像是捧着一块烙铁。，巴掌大小，通体乌黑，正面只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，背面是一个篆体的“令”字。令牌散发着森然的寒气，即便隔着几步远，也让人肌骨生寒。。“小……小姐……”青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前院……前院来了好多玄镜司的人，说是……奉旨查账。为首的……那位大人，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，说……请您到后园的揽月亭一叙。”，见她是真。。她没有去接那面令牌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它。她知道，一旦接过来，就等同于应下了这场深夜的邀约，也意味着，她这颗刚刚冒头的棋子，被另一位更强大的弈者盯上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你去吧，守在院门口，今夜无论听到什么，看到什么，都不许进来，也不许声张。”
青黛**泪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沈琉-璃关上门，在黑暗中站了片刻，然后，她走到妆台前，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，将发髻上唯一的一支木簪取下，任凭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。她换下素白的孝裙，穿上了一件样式最简单、颜色最暗沉的黛青色常服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推开后窗，如一只夜行的狸猫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。
揽月亭建在府内一处假山之上，四面透风，最是清冷。
沈琉璃到时，亭中已有一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玄色的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拂动，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。他似乎早已察觉她的到来，却没有回头，只是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开口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：
“宁安伯府的土，似乎比别处的要软一些。”
沈琉璃的脚步，瞬间钉在了原地。
这句话，意有所指。他说的是土，指的却是城郊那座埋着她母亲，也埋着“紫河草”的新坟。
他果然看见了。不仅看见了，还查了。
“大人说笑了，”沈琉璃定了定神，缓缓走进亭中，福身行礼，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，“上京沃土，并无不同。或许是因寒食雨落，湿了泥泞，才让大人产生了错觉。”
顾长渊终于转过身来。
亭中没有点灯，只有清冷的月光，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，勾勒出他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。他的眼神，比月光更冷，更利。
“错觉？”他轻笑一声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或许吧。就像六小姐的孝心，感天动地，一首悼亡诗，便能在莲池会上反败为胜，还在宁安伯心中，种下了一根怀疑的刺。这……也是错觉吗？”
他竟将今日之事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沈琉璃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而哀戚的神情：“琉璃不知大人在说什么。为母悼亡，乃人子天性，不敢与‘胜负’二字沾边。”
“好一个‘不敢沾边’。”顾长渊向前逼近一步，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，“你借悼亡破局，借炭火下饵，借孝心藏刀。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。沈琉璃，你是一把好刀，只可惜，刀在鞘中，无人执掌，早晚会锈了锋芒，或是……伤了自己。”
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说出最后几个字，温热的气息混着夜的寒意，像一条毒蛇，钻入她的骨髓。
沈琉璃攥紧了袖中的手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的镇定。
“大人深夜约见，就是为了与琉璃说这些无稽之谈吗？”
“不。”顾长渊直起身，拉开了距离，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，“本官，是来与你做一笔交易的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***生前，最后一张药方子的抄录本。玄镜司的卷宗里，恰好有这个。”顾长渊淡淡道，“你不是一直想看么？”
沈琉璃的呼吸，彻底停滞。
他连她让青黛去账房的事都知道。这个男人，他的眼睛，遍布了整座伯爵府。
她缓缓伸出手，颤抖地打开油纸包。上面熟悉的字迹，赫然是府中大夫所开，而最后一味药的旁边，用朱笔添上了一行极小的字——“辅以柳嬷嬷私库所取‘固本散’一钱”。
柳嬷嬷……固本散……
所有的线索，在这一刻，都清晰地指向了柳氏的心腹。
“伯爵府这潭水，比你想象的要深。”顾长渊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像来自地狱的审判，“柳氏只是水面上的一片浮萍，水底下，还藏着更大的鱼。本官要钓那条鱼，而你，可以做本官的眼睛。”
“我？”沈琉璃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，又能为大人看到什么？”
“你能看到本官看不到的东西。”顾长渊的目光锁住她，“人心，规矩，内宅的蛛丝马迹。这些，是本官的刀剑，触及不到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了一***：“你想要真相，本官给你。你想要自保，本官给你庇护。你只需要，把你看到、听到的一切，原封不动地告诉本官。这笔交易，你做是不做？”
亭中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风更大了，吹得亭角的檐铃叮当作响，像是催促，又像是警告。
这是一个与虎谋皮的交易，一步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可她别无选择。在这座金丝牢笼里，她若想活，若想复仇，就必须借助外力，劈开这密不透风的铁壁。
许久，沈琉璃抬起头，迎上他锐利的目光。她没有回答“做”或“不做”。
她只是走上前，拿起石桌上那只空着的茶杯，为他斟了七分满的、早已冷透的清茶，然后，又为自己斟了一杯。
她端起茶杯，对着他，遥遥一敬，一饮而尽。
动作决绝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顾长渊看着她，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、近乎赞赏的笑意。
他端起那杯冷茶，同样一饮而尽。
“很好。”他留下两个字，转身，玄色的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，几个起落，便消失在了假山之后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亭中，只剩下沈琉璃一人。
烛火一跳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像是一枚刚刚落在棋盘上，再也无法回头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