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三年，我住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公寓楼里，替他出席了一百二十场宴会。他说这叫各取所需。直到他递来一份写着六千万的终止协议，告诉我，"一年两千万，很公道。"我签了字，退了车，还了首饰。所有人都觉得，我会拿着这笔钱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。可他们不知道，我搬走那天，行李箱最底层压着一本旧速写本，封面磨得发白。里面每一页，都是我在他加班的深夜里偷偷画的。

"扣不上了。"
我侧过身，对着试衣镜，两根手指捏着酒红色丝绒晚礼服腰侧的暗扣，使劲往一块儿拢。
吸气，收腹，肋骨被勒得发酸。
扣不上。
差了大概两厘米，布料在腰线位置紧绷出一道褶皱，像是在提醒我一个不想承认的事实。
三年前第一次穿这条裙子，裁缝还在腰侧多打了一个暗扣，说"太瘦了，怕滑下来"。
现在连最外面那个扣子都合不拢。
"姜小姐，需要我帮您看看吗？"
管家吴姐站在衣帽间门口，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。
"不用。"
"可是……贺先生昨晚打过电话来，说今天下午到家，让您穿这件。他说，上次穿这件的照片他一直存着。"
我的手停在暗扣上。
上次。
上次穿这条裙子，是三年前贺衍城第一次带我参加他们集团的周年庆晚宴。
那天我全程紧张到手心冒汗，坐在圆桌前不敢夹菜。他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我的手，很轻，松开后继续和对面的人聊融资方案。
结束后他送我回住处，车停在小区门口，他没熄火。
我以为他要走了，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。
他忽然说："裙子挺好看的。"
顿了顿，又说："人也好看。"
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夸奖。我记了三年。
那时候我二十四岁，刚从美院服装设计系毕业半年，在一家小工作室做助理设计师，月薪五千，交完房租剩两千块，吃饭靠食堂和泡面。
贺衍城三十四岁，具体多少钱我不清楚，只知道他开宾利，住云鼎公寓顶层复式，出门有司机，吃饭有秘书订位。
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。
不是谈恋爱那种"跟"。
他说得很直白："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出席一些场合，聪明、得体、不多事。你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。感情方面，我不承诺，你也不要期待。觉得不合适，随时可以走，我给补偿。"
说完他看着我，等我回答，表情和他谈生意时一模一样。
我说我考虑一下。
两天后我给他打电话。
"我同意。"
"嗯。"他说，"今晚六点半，车去接你。带上***。"
就这么开始了。
"姜小姐？"
吴姐的声音把我拽回来。
我盯着镜子里腰间那道合不拢的缝隙，忽然觉得"姜小姐"这三个字硌人。
三年了。在这间公寓住了三年，吴姐叫了我三年"姜小姐"。
不是**。不是女朋友。
是"姜小姐"。
"知道了。"我放下手，"你先出去。"
吴姐带上门后，我又试了一次。
使劲，再使劲。
"嘶"一声，细微但清晰，暗扣旁边的缝线裂开了一小段。
我低头看着那道裂口。
丝绒面料从缝线处微微翻卷，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衬布。
衣帽间很安静，五十平米，三面都是柜子，塞满了三年来贺衍城安排人买的衣服、包、鞋。
多数连吊牌都没剪过。
他让我随便买，我却不知道买什么。
买什么他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节奏很稳。
然后停下。
"还没好？"
贺衍城的声音。不带情绪，像在问一份报告打没打印。
"扣子坏了。"我说。
他走进来。
深炭灰西装，衬衫扣到第二颗，三十七岁的男人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，身材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。
他站到我身后，看向镜子。
不是看我。
是看我身上这件裂了线的裙子。
沉默了三秒。
"胖了不少。"
四个字，没有起伏。
我的手攥紧又松开。
"最近休息不好，有点水肿。"
"换一件宽松点的。"他没接我的话，转身往外走，"然后到书房来。有事跟你说。"
他走了。
我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，然后换上一件黑色宽松的针织长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