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母亲的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逸身上能拆的绷带基本都拆了。母亲每天送汤来，今天是排骨山药，明天是当归乌鸡。林逸喝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——以前在家可没这待遇。“逸儿，”母亲坐在床边，手里**一个塑料袋，“隔壁家小王，报的金融。人家妈妈说他那个学校好，出来就能进银行。”，低头喝汤。“楼下小张，学的医，以后当医生多体面。哎，你志愿到底怎么想的？要不要再复读一年？你这次摔了，我和**商量着，要不——”，心想：本尊当年掌管如意仙宗七十二峰，座下弟子三千，一声令下满城修士莫敢不从。七十二峰每一峰的名字他都背得出来——从东麓到西岭，从丹房到剑阁。七十二个峰主的灵根属性、修为境界、性格特点，他当年在宗门考核时倒背如流。但现在母亲问他的是志愿。计算机还是土木。要不要复读。七十二峰没有计算机系。：“逸儿你听见没，志愿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，不要像上次那样拖到最后一天才填。”：“好的妈。”，沈媚柔发出了苏醒以来第一个清晰的情绪信号——不是话，是一声极轻微的、带着困意的鼻息。有点像哼，又有点像笑。林逸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她在听。从刚才母亲念叨隔壁小王开始，她就在听。不是听内容——是听声音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这是他第一次在有“家人”这个概念的场合里，让她同时在场。母亲不知道，父亲不知道，桌上那碗排骨山药汤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。他知道她刚才那声鼻息不是在笑志愿，是在笑他——前世他坐在宗门大殿的九阶高台上接受三千弟子朝拜，如今他当着她的面被母亲训了一句“不要拖到最后一天才填志愿”。他回了一句好的妈，她把脸转向识海另一侧，鼻息又响了半声。这回是笑。“妈。”林逸放下碗，“汤有点烫。”：“不烫啊。嗯。我再凉一会儿。”。刚才他听着母亲念叨志愿的事，脑子里突然切出另一个画面——。不是夸张的修辞，而是真实的、可以触摸细节的场所。地面是青玉砖，柱子上盘着灵蛟的浮雕，穹顶有七层禁制交织成的光幕。三千弟子站在阶下，衣袂被山风吹拂，佩剑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负手立在大殿中央的九阶高台之上，没有人敢直视他。他一句话，满城修士莫敢不从。。衣袂的触感，大殿里灵雾的冷凉，掌心里握着的令符——都在，都在记忆里，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。然后画面闪了一下，切回病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——山药切得比棋子还大块，排骨炖得脱了骨，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。不是令符。是山药。前世他一声令下调动的是护山大阵，现在他手里能调动的最大单位是这碗排骨汤。他把山药夹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七十二峰宗主，如今统辖范围：一个病房床位，日营业额三缕灵气。。“逸儿？逸儿？听见没？志愿的事你再考虑考虑，不着急，等出院了慢慢想。”
林逸回过神来，看着手里的汤碗。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油花，山药切得厚薄不一。母亲的手艺从来算不上多精细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妈，你先放着吧。”
“什么先放着，趁热喝了。”他端起碗，一口一口地喝完。汤已经有点凉了。
父亲每天下班后准时来医院。他不说话，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削苹果。削完一个，搁在床头柜上，继续削下一个。削好的苹果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，氧化发黄，他也不在意，只是削。
林逸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，但看着父亲沉默的侧脸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想起仙域那个从未谋面的师父——也不是亲传。前世他在宗门里拜的是座师，一个半截入土的老金丹，话少到一年只说过三句半。私下给资源的次数比骂他的次数多，而且从来不当面给，总是夜里放在弟子房门口，和小宗门里养的那只杂毛猫放在一起。有一天早上他去收东西，发现那只猫把灵石叼回自己被窝里，还舔了一下师父的袍角。师父低头看了猫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走了。第二天灵石还是出现在他门口，只是上面多了一道猫爪印。林逸那天在师父门口多站了好一会儿，没敲门。
两种沉默在心里重叠。不点名，不对号入座。只是一种沉默与另一种沉默之间，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了相同的形状。
“爸。”
父亲头也没抬：“嗯。”
“苹果够吃了。”
父亲低头数了数床头柜上的数量，把手里那个削完最后一个动作，擦了刀，靠回椅背上。
深夜。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，头枕在胳膊上，呼吸均匀。
林逸半梦半醒间，感觉自己的嘴在动。不是吃东西，不是说话，是极其无意识地、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气声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“……媚柔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无名指突然传来一阵灼烫。他猛地惊醒，低头去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手指完好，皮肤光洁，被子里没有发热的东西。
但识海里，有个声音响起了。极其虚弱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裹着雾气和打翻的旧茶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递到他的耳朵里。
“……**……别喊了。我很累。”
林逸浑身僵住。是梦吗？在梦里有谁喊了他的名字，还是——
可他记得这个声音。在仙域，在秘境，在月下对酌的时候。他听过她喊他“**”，听过她用这个声音说“你这人”，听过她在他受伤时冷着脸骂他不小心然后背地里多留一份灵药。
那是沈媚柔。他的道侣。
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母亲还在睡，呼吸平稳。病房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“你还在吗？”他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。他没有说出声，但他记得她已经听过了。
识海里没有回应。但无名指上那处温热——那处他以为不存在的东西——又轻轻颤了一下。不是错觉。是那种极轻极短的震动，像是有人在他指节上叩了一下——不是敲门，是“闭嘴，睡觉”。前世她每次半夜看他修炼过度，就会用这招。不费语言，不费灵力，只费一个指节。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片空白的位置，把刚才那句问话在心里重新收好。她在。还在戒指里。还能用老招数敲他的指节。
窗外没有月光，但他觉得自己的左手指尖，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