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初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刘副将走过来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站在他面前，刀疤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林牧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放下碗站起来。“明天拔营。”刘副将说，“闯王主力已经在东边打开了缺口，咱们这支偏师要往南插，截断官兵的粮道。”。他知道这仗意味着什么——中原腹地，四战之所，谁控制了补给线谁就握住了胜券。这支偏师不过三百来人，轻装疾进，要在官兵眼皮子底下完成穿插，风险极大，但若能成事，闯王大军南下便再无后顾之忧。“你跟我走。”刘副将说完转身就走了，像是笃定林牧不会拒绝。。他把碗里剩下的饭三口两口扒完，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——一杆磨得发亮的长矛，一把缺了两个口的腰刀，一件补了又补的号衣。他把这些东西整了又整，像是在做一个仪式。，队伍就出发了。，沿着官道以南的小路快速南下。林牧被安排在中军附近，跟在刘副将的马后。他注意到这支队伍的装备实在寒酸——有刀的不到一半，更多人扛着削尖的竹竿或者锄头改成的长矛；身上穿的所谓铠甲，不过是几块铁片缀在旧布上；至于火器，整个队伍拢共只有三杆鸟铳，还都是打不响的破**。，马腿上的筋都看得分明。他走一阵就要回头看一眼队伍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“太慢了。”他低声说。。三百人拖了几里长，前面停后面就得停，后面跑断气也赶不上前面的脚步。林牧看着这个队形，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两个字：靶子。。他只是一个刚入伍不到一个月的小兵，一个连站哨都站不太明白的新丁。他说什么？说你们的队形不对？说你们应该分成小组互相掩护？谁听他的。，队伍到了一片丘陵地带。两边是起伏的山包，中间一条土路勉强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。林牧看了看两边的地形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——这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。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刘副将，此地不宜久留，两边高地应当先派人上去看看。”，没说话。他当然也知道这地方危险，但三百人的队伍，能打仗的就那么百来号，分出人去占两侧高地，中间的兵力就更薄了。他犹豫了几息，刚要开口——
一声炮响。
不是鸟铳那种脆响，是实打实的小型虎蹲炮的闷响。炮弹打在队伍中间，尘土和血肉一起飞起来。林牧被震得耳朵嗡鸣，身体本能地扑倒在地。紧接着，两侧山包上冒出无数旗帜，箭矢如蝗，居高临下地射来。
“有埋伏！”有人尖声大喊。
“官兵！是官兵！”
林牧趴在地上抬起头，看见两侧山包上密密麻麻全是人。他不算专业军迷，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——至少一千人，是他们的三倍还多。官兵显然早有准备，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
刘副将已经从马上滚了下来。他的瘦马中了三箭，嘶鸣着倒在地上。他拔出刀来，声音像撕裂的布帛：“不要慌！往南冲！冲出去！”
但往南的路已经被封死了。官兵在两里外的地方立了栅栏，后面影影绰绰全是长枪。林牧的大脑在这一刻反而出奇地冷静——退是死，原地防守也是死，唯一活路是往北突围，从南路撤出去，然后转向东边去找主力。但往北的方向也有官兵在包抄，只不过人数相对较少，像一个正在合拢的口袋，还留着一道缝。
他来不及多想，连滚带爬地冲到刘副将身边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北边！往北边打！口袋还没合上！”
刘副将转过头看他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。他当然也看到了北边的官兵，但他本能地觉得应该往南——因为南边是任务的方向，是闯王交代的方向。林牧的这个提议意味着放弃任务，意味着当逃兵。
又一排箭落下来，带走了三个人的命。刘副将咬了咬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。
“北边！往北打！”
三十几个能战的老卒被他聚拢起来，朝北边猛冲过去。林牧混在其中，手里攥着那把缺口腰刀，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杀过鸡，杀过鱼，但从来没有杀过人。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真到了那一刻能不能下得去手。
但他没有机会犹豫。一个官兵迎面向他冲来，举着刀，嘴里喊着什么。林牧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很空，空到只剩下一句话——你在论文里写过，明末官军的单兵素质并不高。
他侧身让过那一刀，借着转身的惯性把腰刀捅了出去。刀尖撞到什么硬物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那个人倒下去了。林牧没有时间去看他的脸，因为下一个已经冲上来了。
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他们冲出了北边的口袋，但损失惨重。三百人打散了一大半，跟在刘副将身边的只剩不到六十人。刘副将自己也受了伤——左臂中了一箭，箭头还嵌在肉里，他只拿布条缠了两圈就不再理会。
但官兵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。追兵在后头咬得很紧，而且不断有小股兵力从两翼包抄，试图把他们围在一个更小的圈子里。林牧跑得肺都快炸了，回头看时，发现队伍已经完全散了架——体力好的冲在前面，体力差的拖在后面，中间拉出了足足一里地的空隙。官兵像狼群一样追着最后的尾巴，一口一口地吃掉掉队的人。
“不能再跑了。”林牧停下脚步，对刘副将说。
刘副将也在喘，胸口的旧伤疤像一条蜈蚣一样一鼓一鼓的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这样跑下去，不到天黑人就跑光了。”林牧指着身后，“官兵比咱们人多，跑得比咱们快，武器比咱们好。拼体力拼不过，得拼脑子。”
刘副将盯着他看了三秒钟。这三秒钟里又传来几声惨叫，又一个掉队的兵士被追兵捅翻在地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刘副将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林牧没有时间谦虚。他蹲下来，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。“把咱们的人分成三人一组，每组一个人拿刀盾，一个人拿长矛，一个人拿**。没有**的
就拿两杆长矛。三个人互相掩护，刀盾挡在前面，长矛从后面捅，**压阵。三个组再编成一个班，由一个人统一指挥。攻的时候交替前进，守的时候互相支援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刘副将：“这叫三三制。不需要每个人都多能打，只要配合好了，三把破刀也能啃下一块硬骨头来。”
刘副将不懂什么叫三三制，但他听明白了林牧的意思——把散兵拢成小块，小块再拢成大块，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、该打谁。他咬了咬牙，站起来，把剩下的人全部聚拢过来。
“从现在起，听他的！”刘副将一指林牧，刀疤脸上的表情不容置疑。
林牧没有推辞。他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把五十七个人分成了十九个组，又从这些组里挑了五个见过血、脑子活的老卒当**。他没有搞什么复杂的训练，只是让每个组演练了最基本的三个动作——遇敌时刀盾在前，长矛从两侧刺出；撤退时长矛断后，刀盾交替掩护；冲锋时三人呈三角队形，间距不超过五步。
粗糙，简陋，但管用。
追兵追上来的时候，看到的不再是一群溃散的乱兵，而是一个个小小的三角阵。第一波追兵是十几个骑兵，马刀高高举着，以为跟前几次一样可以轻松收割人头。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刚靠近，就被一杆突然刺出的长矛捅了马脖子。马轰然倒地，骑兵被压在马下，紧接着两把长矛从不同方向同时刺来。
剩下的骑兵下意识地勒马，但三个三角阵已经从侧翼围了上来。刀盾兵在前挡住马刀的劈砍，长矛兵在后面精准地捅刺马腿和马腹。十几个骑兵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放倒了七八个，剩下的掉头就跑。
林牧没有下令追击。他把缴获的马匹、刀枪和几副棉甲迅速分配给各组，然后命令队伍离开官道，钻进了路边的一片林子。
官兵的步兵主力赶到时，林子已经空了。他们在林子里转了两圈，被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的冷箭撂倒了七八个人，只好退出去，点着火把在外面守着。但他们等了一夜，林子里再没有出来一个人。
天亮的时候，官兵的将领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林子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河沟，沿着河沟往东走五里，就是通往闯王主力方向的大路。
林牧带着五十三个人，在官兵眼皮子底下溜了。
他损失了四个人。三个在突围时受了重伤，实在走不动了，自愿留下来拖住追兵；一个被流矢射中咽喉，当场就没气了。但他带出来的这五十三个人，没有一个再掉队，没有一个再逃跑。他们看向林牧的眼神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——那不是看一个文弱书生的眼神，是看一个能带他们活着回去的人的眼神。
更让林牧意外的是，他不仅把人带出来了，还带出来****。缴获的战马有六匹还能骑，完好的腰刀十七把，长枪二十三杆，棉甲十一副，还有三把鸟铳和一小桶**。另外还有五个被俘虏的官兵——两个受了轻伤，三个是主动投降的。林牧没有杀他们，而是让几个老卒给他们松了绑，分了半碗干粮。
“你疯了？”一个**低声问他，“带着俘虏走，拖累速度。”
林牧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：“这些人也是穷苦出身，给官府当兵不过是混口饭吃。能让他们吃饱饭，他们就能变成咱们的人。”
他走到那五个俘虏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他们的眼睛。“跟着我走，有饭吃。想跑的现在就可以走，我不拦着。”五个人互相看了看，没有人动。
林牧在这些人里发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。一个叫赵铁头的，二十六七岁，原本是个铁匠，膀大腰圆，使一把四尺长的斩马刀，一个人能顶三个用。一个叫孙守田的，看着文文弱弱，但算账极快，而且认字，据说是落第的童生。还有一个叫周大壮的，大字不识一个，但天生是个带兵的料，说话不多，句句都在点子上，林牧分组的那个方案，他是第一个完全弄懂并且能教给别人的人。
林牧把这几个人的名字都记在了心里。
第二天傍晚，他们终于在一片开阔地边看到了闯王主力的旗帜。那面大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，黑色的“闯”字像是用血写成的。队伍里爆发出了一阵沙哑的欢呼，有人当场就跪下来哭了。林牧站在人群中间，身上满是血污和泥土，腰刀上的缺口又多了两个，左手手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，血已经干了，结了一层黑色的痂。
他没有欢呼，也没有哭。他只是看着那面旗，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件事加了一个注脚：第一步，走完了。
赵铁头扛着斩马刀走到他身边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：“牧哥，以后我就跟你干了。”
林牧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他只是拍了拍赵铁头的肩膀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来路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渐暗的天色和无边无际的旷野。
他转过身，朝着那面大旗走去。身后的五十几个人跟了上来，步伐不再散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串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