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煞录

北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他都会给祖父的牌位敬上一炷香，然后坐在老店的门槛上，望着潮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。。，隔壁米铺的王掌柜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拨着算盘，对面的茶馆里传来评弹的弦子声，调子软绵绵的，像极了长沙的秋天。，这间不起眼的老店里，一个五百年的传承使命，正无声无息地压在了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肩上。，沈云归把祖父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，供在墙上十七幅画像的正下方。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。“沈家列祖列宗在上，第十八代传人沈云归，今日启程北上。此去无论生死，必寻得镇煞金匮，不负祖训。”，走京汉铁路最顺当，可这条线不经过湘西。若要先取另半张地图，就得绕道西南，多走几百里路。，最终打定主意：先北上，沿途打听那半张地图的下落。，那棺材铺的老者与沈家有些渊源。若他还活着，也许会主动找上门来。若他已不在……，不愿再往下想。。，用布仔细包好，装进那只旧藤箱里。、破煞金钱剑、尸油灯、八卦镜、朱砂笔、空白符纸、糯米、桃木钉、黄铜罗盘，一样不少。
墙上只剩下了十七幅画像和祖父的牌位。
他起身去往隔壁米铺，敲开了王掌柜的门。
“王叔，我要出趟远门。店里的东西都处理得差不多了，就剩下墙上那些画像和牌位……想请您帮忙照看。”
王掌柜五十多岁，矮矮胖胖，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米铺，跟沈家做了十几年邻居。他看着沈云归，叹了口气。
“云归啊，****事，我心里也不好受。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北平。”
“北平？”王掌柜吃了一惊，“那可不近啊，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嗯。”
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柜台里摸出几块大洋，不由分说塞进沈云归手里。
“拿着，路上用。你放心，那些画像和牌位我替你照看着，等你回来。”
沈云归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他又从藤箱里取出那块老店的匾额，递给王掌柜。
“这块匾，也先寄存在您这儿。”
王掌柜接过匾额，用袖子擦了擦，郑重地靠在了墙角。
沈云归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离去。
长沙火车站的月台上，人挤得满满当当。
沈云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，肩上挎着旧藤箱，腰间鼓鼓囊囊地缠着破煞金钱剑，混在人群里，丝毫不起眼。
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，把藤箱放在脚边，掏出罗盘看了一眼。指针微微颤动，指向北方——一切正常。
正要收起罗盘时，他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，顺着那道目光望去。
月台另一端，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倚在柱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柄拂尘。道袍洗得发白，袖口打着几个补丁，衣摆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斑点——不像泥，倒像是血。
沈云归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那道士抬起头来。
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但沈云归注意到，他的瞳孔不是黑的，而是深褐色的，几乎接近琥珀色——像猫的眼睛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，那道士便移开了目光，若无其事地望向铁轨尽头。
一列黑色的火车缓缓驶入站台，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，在秋日阳光下炸开一团团巨大的雾团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，纷纷涌向车门。沈云归提起藤箱，随着人流上了车。
车门关闭前的一刻，那个青衣道士也踏进了这节车厢。
他在沈云归对面坐下，把拂尘靠在窗边，冲沈云归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小兄弟，一个人出门？”
沈云归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祖父临终前反复叮嘱，出门在外，少说话，多留神。
道士也不在意，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，拧开盖子抿了一口。沈云归瞥了一眼——那葫芦不是普通的葫芦，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，像是封印着什么。
火车缓缓启动了。
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房屋变成了田野和山丘，偶尔闪过几间农舍，几头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着。
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周围的几个乘客——一个卖布的小商人、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、一个扛着工具的泥瓦匠——都闭着眼睛养神。
沈云归靠在窗边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。祖父临终前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：**乱世，阴气倒流，尸煞将大出。
“小兄弟。”
对面的道士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那个罗盘，是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沈云归心头一紧。
藤箱明明关着，罗盘也在箱内，他是怎么知道的？
“祖上传下来的。”沈云归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“哦？”道士挑了挑眉，“祖传的？敢问贵姓？”
“姓沈。”道士微微一怔。
那一瞬间，他琥珀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，像猫看见了猎物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他上下打量了沈云归一眼，目光在他腰间鼓囊囊的地方停了一瞬。
“沈……长沙潮宗街那个沈？”
沈云归没有作答。他敏锐地察觉到，道士说这句话时，身旁那三名乘客始终一动不动，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。
不对劲。
他飞快扫了一眼，那布贩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，许久未曾变换；妇人怀里的孩子，僵直不动，如同蜡像一般。
这节车厢里，除了他和这个道士，其他人都是……死的？还是被定住了？
道士哈哈一笑，摆了摆手。
“莫紧张，莫紧张。贫道青阳子，崂山派云游道人，四处走走看看，没什么恶意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你那个罗盘，是沈家祖传的‘定阴盘’吧？盘面上的天干地支是反着刻的，专门用来定位阴气。这玩意儿，整个江湖上也没几个。”
沈云归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缠绕的破煞金钱剑上。
青阳子见状，连忙举起双手，做了个“我没有恶意”的姿势。但沈云归注意到，他的指甲是青黑色的，像死人的。
“我说了莫紧张，就是好奇，随便问问。沈家的人，在我们这行里，那可是赫赫有名。你爷爷沈怀山，当年在湘西……唉，不提了，不提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又抿了一口酒。酒从葫芦里倒出来，颜色不是白的，而是暗红色的，像血。
沈云归的目光落在那酒葫芦上，葫芦表面的符文在微微发光。
青阳子似乎察觉到了，笑了笑。
“独门药酒，补气血的。干我们这行的，身上不带点伤？”
他没有再说话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了一会儿，又继续北上。车厢里的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——但沈云归注意到，他周围那三个乘客始终没有动过。他们像三尊蜡像，就那么坐着，一动不动。
他站起身，假装去上厕所，经过那个卖布商人身边时，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一片冰凉。
不是活人身上的微凉，而是死人独有的冰冷僵硬。
布贩的身体硬得像块木头，双眼紧闭，可眼皮底下，眼珠却在飞速转动，像是在梦魇中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。
对面的青阳子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“发现了？”
沈云归盯着他：“是你做的手脚？”
“不是。”青阳子摇了摇头，“他们从上车就是这般模样。这趟火车，拉的从来不全是活人。”
沈云归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当年修粤汉铁路，挖出了不少老坟，有些东西，一直没安分过。”青阳子坐直身子，“你第一次出远门，就遇上这趟车，不知是巧合，还是命中注定？”
沈云归沉默不语。
约莫晚上九点多，火车驶入湖北境内。
沈云归忽然感到一阵寒意，不是天气的冷，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。他低头看向罗盘，只见指针疯狂乱转，根本定不住。
“来了。”青阳子低声道。
车厢里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。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沈云归听见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那些“乘客”在动，却不是活人的动作，而是关节反向扭曲的诡异姿态。
他立刻摸向腰间的破煞金钱剑。
黑暗中，一只手伸了过来，按住了他。
“别动。”是青阳子的声音，比此前更低沉，“它们只是在听，你不出声，它们就看不见你。”
“听什么？”
“听活人的心跳。”
沈云归瞬间屏住呼吸。
窸窣声越来越近。
一阵冰凉的气息喷在他脸上，有东西就贴在他面前，近得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味。
沈云归纹丝不动，屏住呼吸，甚至用手按住胸口，强行压制住心跳。
那东西停留了几秒，缓缓爬走了。
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远去。
车厢里的灯光骤然亮起。
沈云归低头一看，自己的长衫上，多了五个黑色指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过。
对面的青阳子还在，脸色却比之前苍白了许多。
“刚才那是……”
“尸蟞。”青阳子沉声说道，“火车经过坟场时，被带上车的，它们在搜寻活人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车厢门口，拉开车门。
“小兄弟。”他回头看向沈云归，“前面有个义庄，离铁轨不到半里地，这些尸蟞就是从义庄方向来的。义庄里，有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沈家世代驱邪镇煞，今夜这一关，你打算独自闯，还是让贫道搭把手？”
沈云归站起身，将破煞金钱剑从腰间解下，紧紧握在手中。
“一起。”
青阳子浅浅一笑。
“好。”
两人纵身跳下火车。
身后，车厢里的灯光再次熄灭。黑暗中，那三名“乘客”缓缓站起身，面朝两人离去的方向，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
可沈云归没有回头。
他跟着青阳子，一同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