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颗。他讲课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性动作——每讲完一道题，会推一下眼镜，然后停顿三秒钟，给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。那三秒钟里教室里安静极了，只能听见电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和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响。
林栀的数学成绩并不好。她偏科严重，语文和英语可以考到年级前十，但数学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。高二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，她数学考了五十二分，是全班的倒数第五。那天放学后顾言声把她叫到了办公室，她以为会挨骂，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，攥着校服下摆，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。
但顾言声没有骂她。他把她那张皱巴巴的试卷铺在桌上，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地圈出来，然后说：“你看，你错的这些题，其实都不是不会，是算到一半就慌了。你前面的步骤全是对的。”
林栀小声说：“但是我算不对最后的结果。”
顾言声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奇怪，不太像一个老师在审视学生，更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。他说：“你知道你为什么慌吗？你不是怕数学，你是怕让任何人失望。你连让一道题失望都怕。”
十五岁的林栀愣住了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可以被这样描述。她确实怕，怕考不好让父母失望，怕回答问题出错让老师失望，怕表现不好让所有人失望。这种恐惧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她，她身在其中，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
顾言声见她不说话，又推了推眼镜，语气放得很轻：“林栀，数学题做错了可以重算，没有人会因为一道题否定你。你要学会对自己宽容一点。这个事情，比考一百分重要。”
林栀点了点头。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手里攥着那张被红笔圈满的试卷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，酸酸的，胀胀的，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，顾言声会在每次批改她的作业时，在她做对的步骤旁边打一个勾，哪怕最后的结果是错的。那些红勾像一个沉默的信号，告诉她：你没有全错，你只是差最后一步，你已经在路上了。
这些记忆林栀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毕竟高中毕业已经十一年了，十一年里她读完大学、找了工作、换了三家公司、搬了五次家，经历了无数比“数学考砸了”更让人崩溃的事。她以为那些细碎的温柔早就被时间冲走了，像写在沙滩上的字，浪一打就什么都剩不下。
但现在她盯着电脑屏幕上“顾言声”三个字，发现那些记忆根本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沉到了很深的地方，在某个凌晨三点的脆弱时刻浮上来，颜色如新。
她点进了那个网页。
3
页面加载得很快，快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。没有验证码，没有广告弹窗，没有Cookie授权提示，没有“请绑定手机号”——这些当代互联网的标配全部缺席，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留言板，像是从时间的夹缝里漏出来的一页纸。
最上方是一条置顶帖。发帖时间是四个月前，正月十五。顾言声的头像是一个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，旁边写着一行字：
“同学们，最近在整理一些当年的教学笔记和资料，看到很多你们写的东西。想到这个方法，如果有想说的话可以在这里留言。这个东西我不一定会用太久，如果谁看到了，也帮忙转告一下其他同学。”
林栀愣了一下。四个月前——那是她记忆中顾言声还在世的时候。不对，她又仔细想了想，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——顾言声是去年十一月走的。她记得很清楚，因为那天她正在为一个紧急项目通宵加班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沉寂多年的高中班群突然弹出一条消息，是老**发的三个字：“顾老师走了。”
她当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分钟，甲方在钉钉上催她交方案，她放下手机继续改PPT。后来她告诉自己那叫身不由己，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无奈，顾老师在天之灵应该也不希望她丢了工作。
她没有哭。没有请假回去参加追悼会。没有在群里发任何悼念的话，只是潜水看着同学们的哀悼刷屏，一条一条地往上翻，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。
但那个网页上的发帖时间，确实是正月十五。那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