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书名:飞天小女警  |  作者:爱吃燕菜的颜真卿  |  更新:2026-04-26
报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处暑刚过四天。,可天还是热得厉害。一大早,太阳就白花花地挂在天上,烤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,空气里稠得像能拧出水来。梧桐树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,在城南***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。。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母亲追到门口,往她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眼眶红红的,嘴上却还在骂:“你哥考大学,你不考,非得往***跑。你看你,一个姑娘家,穿身警服又能怎么样?还不是让人使唤。”陈念没顶嘴。鸡蛋她收了,母亲的话她也收了,但脚底下没停,出了门就没回头。从纺织厂家属院到城南***,骑车得四十分钟,她怕迟到,六点就起了床,结果到早了,在街对过站了好一会儿,等看见有人推着自行车进了***院子,才深吸一口气走过来。。,其实就是五十年代盖的老房子,样式笨重,窗户小,一层开着四扇,二层开着五扇,木头窗框上的绿漆起了皮,卷成小卷儿,远看像个生了皮肤病的老头。楼顶上竖着根歪歪扭扭的天线,被风刮得有点斜。墙面原先大概是青灰色,年头久了,变成了说不清的灰黑色,靠地面的墙根还长了一圈青苔,沿着墙缝往上一片一片地洇开。——响州市***城南***——油漆新刷过,黑色宋体字,端端正正,和那面破墙不太搭。门两边的对联是去年的,红纸褪成了粉色,字还看得清:立警为公,执法**。。,一辆飞鸽。永久车都落了锁,飞鸽没锁,随便往墙根一靠,车筐里搁着半兜青菜和一把芹菜,菜叶被太阳晒得有点蔫。车把上挂着一兜馒头,用白布盖着。两辆车的后座都夹着报纸,有一份是昨天的《****》,头版头条是“全国农村经济工作会议在京召开”。,里头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。他穿着白背心、蓝布裤衩,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《半月谈》,嘴角淌着点涎水。桌上一台红梅牌收音机,正放着音乐节目,播音员的声音软绵绵的,曲子她听过,叫《在*****上》,母亲最喜欢哼。,壶嘴缺了个角,用白胶布缠着。,没叫醒老头。她整理了一下衣服。。,熨得平平整整,领子翻得板板正正。深蓝色裤子,母亲给改过腰身,穿着正好。脚上一双解放鞋,半旧,但刷得干干净净。她平时不讲究这个,在纺织厂家属院里长大,丫头小子混在一块玩,爬墙上树什么都干过,从来不觉得穿什么有什么要紧。。
今天是报到。
她又拉了拉衬衫的下摆,把挎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,深吸一口气,跨进了门槛。
走廊比外头凉快些,但潮。一股子浆糊混着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,还夹杂着旧木头、老纸张、消毒水和人身上各种说不清的气息。**石地面坑坑洼洼的,有好几处裂纹,靠墙根的地方颜色明显深,想是常年拖地水浸的。走廊一侧的墙上贴着好几张告示,有防火宣传画,画着一家老小围坐吃饭,配了行红字“火烛小心,幸福家庭”;有通缉令,嫌犯照片印得模糊,五官看不清,只剩个轮廓;还有一张寻人启事,印着一个七八岁男孩的照片,底下写着“悬赏壹仟元”。
走廊另一侧是办公室。门挨着门,门框上的牌子白底红字,写着“户籍室会议室档案室”。每一扇门都关着,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、翻纸声、椅子挪动的声音。有间办公室里传来笑声,嗓门很大,一听就是老烟枪,笑几下就咳嗽。
走廊的灯光黄黄的,一只长条日光灯管在尽头忽闪忽闪,大概是镇流器坏了,发出轻轻的嗡嗡声。
户籍室的门半开着。
陈念路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。一个戴蓝布袖套的老**坐在桌前,正慢悠悠地翻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,桌上堆得满满当当,茶杯、印泥盒、浆糊瓶,还有一摞牛皮纸档案袋。办事的群众排着队,手里攥着户口本和各式各样的证明,有人的衣裳湿了半截贴在背上,有人拿蒲扇不停地扇,有人在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,操着本地的土话,腔调软塌塌的,像没发好的面团。
“同志,你找谁?”
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,粗粝、严肃,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陈念转过身。
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走路一点声没有。他五十来岁,中等个子,不胖不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夏执勤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风纪扣也扣着。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,银色的笔帽磨得有点掉漆。他手里端着个白色搪瓷缸,缸子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红字,缸沿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,露出底下的黑铁。
他的脸方方正正,眉毛浓而短,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定定的,像要把人看穿。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,法令纹也很重,嘴角微微向下抿着,像是在想什么事,又像是习惯了这样板着脸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截老树桩,沉得很。
不怒自威。
陈念脑子里跳出这四个字。
“我找赵卫国所长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,“我来报到。”
“报到”两个字,她说出来的时候,心跳快了一拍。
十八年了,她就等着说这两个字的一天。
但老赵没有任何反应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很慢,从她的脸扫到脚,像是在检验一件送上门来的货物。那目光里没有恶意,但也绝谈不上温暖。陈念被看得有点发毛,但忍住了没低头。她听人说过,当**第一关,就是被看。你要是怯了,人家就记住你了,记一辈子。
于是她站直了,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。
十八岁的陈念,个头不算高,一米六出头。扎着两根麻花辫,辫子编得紧,发绳是普通的黑色橡皮筋。一张圆脸还带着点婴儿肥,皮肤不算白,被夏天晒得有些暗,但干干净净的,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。她的五官算不上多好看,眉毛有点粗,鼻子不够挺,嘴巴稍微有点大。但那双眼睛不怯。不大,不算漂亮,但正正的看过来,黑白分明,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小刀。
“你就是陈念?”老赵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但语气变了,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的意思。
“是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二楼走。步子不大,但快,上楼梯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嘎嘎响。陈念愣了一秒,赶紧跟上。
楼道里采光不好,大白天也暗,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楼梯扶手是铁管的,刷着绿漆,被无数双手磨得溜光。拐角处堆着两摞旧报纸和一辆卸了前轮的自行车,落了一层灰。
二楼比一楼安静,走廊里没有人影,只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在空气里游荡。老赵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,推门进去了。
所长办公室不大。
比陈念想象的小多了。
一张枣红色的办公桌占了大半个房间,桌上堆着文件、报纸、几本**业务书籍,还有一个木制的笔筒,插着毛笔和几支钢笔。桌角压着一块厚玻璃板,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和电话号码表。椅子背后的墙上挂着四面锦旗,三面是局里发的,印着“先进***先进集体”之类的字样,红绸面,金黄穗,还算新。
正中间那面不一样。
颜色明显更旧,绸面泛了黄,边角有点起毛。但上面的字很清楚,用金线绣着——“**除害 公正廉明”。落款是城南街道办和几个居民委员会,时间是1978年。
老赵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,把搪瓷缸搁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,才抬起头来看她。
“介绍信。”
陈念赶紧打开解放包,从里面拿出介绍信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盖着市*****处的红戳。她双手递过去,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,发现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印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,沿着桌角裂了条缝。
老赵抽出信纸,看了一遍。看得不快,像是在读什么重要的文件。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道缝,外面是***的后院,能听见有人在洗拖把,水龙头哗啦啦响。院里有棵老槐树,树冠像个巨大的绿伞,遮了大半个院子,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响,连带着屋里也凉快了些。院墙外头传来街上的声音,自行车铃声、小孩喊叫声、远处广播里的戏曲声,隐隐约约,像隔着一层水。
看完,老赵把信纸搁到一边,摘下老花镜,又看了看她。
“六八年生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今年十八?”
“是。”
“高中文化,父亲是街道办的,母亲在国棉二厂,家里还有个哥。”
“是。”
“高中毕业,怎么不去考大学?”老赵的声音忽然沉了沉。
陈念抿了一下嘴唇。
这个问题她预料到了。预料到了,但真被问的时候,嗓子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“没考上。”她回答得很简短。
其实是差了三分。
成绩出来的那天,她躲在屋里哭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眼睛肿着出来,家里人都在饭桌前等她。父亲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喝粥。母亲叹了一长口气,说了一句“命里没有莫强求”。哥哥陈峥倒是最先开口的,他说:“复读也行,不复读也行,你想干啥,哥都支持你。”
陈念说:“我不复读了。我要当**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母亲先打破了沉默,筷子啪地拍在桌上:“当**?你一个姑娘家当什么**?”
“我想当。”
“想什么想!考个师范多好,毕业当老师,铁饭碗,还体面。**是什么?抓人破案的,那是女人干的活儿吗?”母亲越说越激动,眼圈都红了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?你从小就爱管闲事,看见别人打架都要上去拉,你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你这性子,当了**,将来有你苦头吃。”
父亲放下碗,看了母亲一眼,说:“行了,孩子自己选的路,让她走去。”
母亲不说话了,但脸上写满了不乐意。
后来陈念听邻居说,母亲在楼道里跟人念叨了好几天,“你说我这闺女,考不上大学随便找个工作就算了,非得往***钻,钻进去还不是白吃人家的白眼。”
白眼不白眼,她不放心上。
她就是想当**。
为什么想当**?
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,但说不清楚。不是因为什么英雄故事,不是因为看了什么电影。她从小在纺织厂家属院长大,院子里什么人都有,南来北往的,拖家带口的,打架的,丢东西的。她看多了人被欺负,人被冤枉。母亲说她“从小爱管闲事”,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是。但管都管了,一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老赵好像看穿了她那几句“是”底下的东西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没再往下问。
“我们所条件艰苦。”他把话题转开了,声音还是那个粗粝的调子,“别看是城里,管片的范围大,老居民区多,背街小巷多,住的都是些老人、工人、做小买卖的。事儿杂,一年到头没几天消停的。人手又紧,一个萝卜一个坑。”
他顿了顿,放下搪瓷缸,语气像是提前打招呼,又像是警告。
“你一个女娃娃,受得了?”
这话陈念在家里已经听过无数遍了。
母亲唠叨的,邻居议论的,亲戚劝说的,都快磨成她耳朵里的茧子了。街道办那个大姐说得最软和:“小念啊,不是大姐不看好你,实在是那活儿太苦了。起早贪黑的,动不动就加班,遇上大案更是不分白天黑夜。你一个姑娘家,将来还要嫁人的不是?当了**,哪个男的敢娶你?”
陈念那时候笑了笑,没回答。
现在站在老赵面前,她感觉到了身体里有一股劲儿往上顶,顶得胸口发紧。她想说点什么有分量的话,说两句有水平的,让人记住她不是个娇气的女孩子。
但她张了张嘴。
“报告所长,我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老赵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。那摆手的动作很熟练,很轻,但很有力量,像赶一只**,又像在说——你不用说,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你们年轻人都是那几句。
他站起来,端着他的搪瓷缸,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先去户籍室帮忙吧。”
声音很平淡,像在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事。
户籍室。
三个字像一盆冷水,浇在陈念心底那团火苗上,嗤的一声响。
她没动,站着。
老赵转过身来,大概是从她脸上看到了什么,又补了两句。这回语气稍微缓了缓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教她。
“老孙,孙德厚同志,在所里坐了二十六年户籍室了,今年底就要退休。你跟着他学,好好学。户籍是基层工作的根,别小看它。整个辖区多少户多少人,谁家有什么情况,哪个片区容易出什么事——所有的活儿都是从户籍室开始的。把户籍工作干扎实了,你才能知道辖区里的弯弯绕绕。”
他说得慢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琢磨的,不多不少。
陈念站在那里,听着。
她知道老赵说的是对的。在警校培训班里,老师也讲过的——***工作的基础是户口管理,户口管理的基础是熟悉人口情况。没有这个基础,什么都干不了。
但她心里那团火苗,还是嗤嗤地响着。
她等了这么久,不是来坐办公室翻档案的。
不过她没说出来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“是”。
老赵大概也没指望她真能懂。他端着他的搪瓷缸,走到门口,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吃饭去食堂,粮票自己备。咱们所没那么多讲究,自己打饭自己洗饭盒,食堂在楼后面那一排平房里,跟着老同志走就知道了。”
“宿舍在二楼最西边那间,跟档案室挨着。以前是个储藏室,后来改成了宿舍。味儿不好闻,老档案的纸霉味儿,夏天重点,冬天好点。忍忍就习惯了。窗户朝西,下午晒,你记得拉窗帘,要不太热。”
说到这儿,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,嘴角动了动,声音也轻了些。
“对了,开水房在后院东头,早上七点到八点,下午五点到六点,过时不候。要是加班晚了没热水,去传达室找牛大爷,他那小炉子上常年烧着一壶。”
说完,端着搪瓷缸走了。
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,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,嘎嘎嘎,很有节奏。过了一阵,一楼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。
陈念一个人站在所长办公室里,站了几秒钟。
窗户外面,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。水龙头关了,后院安静下来。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那道裂痕上,照在那面泛黄的锦旗上。
“**除害 公正廉明”。
她看了看那面锦旗,又看了看窗外。
然后拎着铺盖卷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空荡荡的,没有人影。二楼的灯泡坏了一个,另一个也忽明忽暗,像随时要灭的样子。墙上的墙皮又掉了几块,地上有几片碎白灰。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从不知哪扇门后飘来,混合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。
她站在走廊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灰尘味的空气。
户籍室。
不要紧。
她来了,她穿着这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,背着这兜行李,站在这里了。
从这里开始,有什么不可以的。
她拎着铺盖,往走廊西头走。
宿舍在二楼最西边,走廊尽头再拐弯,一个不起眼的小门。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,十来平,摆着两张铁架子上下铺,一张木桌,一把木椅。靠墙有个老式的木头衣柜,柜门上贴着一面小镜子,镜面上有块水渍。窗户朝西,果然像老赵说的,下午晒,窗玻璃发烫,照得满屋子都是金**的光。窗外能看到后院的老槐树树冠,一蓬一蓬的绿,在风里晃动,像一片会动的海。
铺盖卷搁在下铺,她站直了,环顾四周。
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年历,画的是黄山迎客松。门后面贴着值班表,用毛笔写的,字很工整。桌上有一个小台灯,灯罩上落了一层灰。床底下一双旧拖鞋,想是以前谁留下的,左脚那只鞋底磨掉了一半。
门外传来楼下食堂的声音,不锈钢饭盆叮叮当当响,有人在喊“张师傅,多打点菜”,有人在大笑。她听见这些声音,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。
像是终于落了地。
她把铺盖打开,床单铺好,枕头摆正。被子叠成豆腐块,棱角分明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。
镜子里那个姑娘,扎着麻花辫,脸上还有点婴儿肥。衣服齐整,眼睛里有光。
她对着镜子,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陈念,你到了。”
然后转身,下楼,走向户籍室。
走廊里,那个忽明忽暗的灯终于灭了,但窗外阳光正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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