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书名:天理昭昭,法不容情  |  作者:门口破塘  |  更新:2026-04-16
茶馆的谈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程龙胜把车停在了城东一条老街上。。,方如海就住在这里。,有时候是送案卷,有时候是加班晚了方如海叫他过来吃碗面,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,就是路过,看见窗户亮着灯,就上来坐一会儿。,这条街他就再没来过。,街两旁的梧桐树粗了一圈,树冠连在一起,把整条街罩在一片阴凉里。,落在柏油路面上,像碎了一地的硬币。,没有急着下车。,点了一根烟,看着街对面的那家茶馆。。,不在他现在的住处附近,偏偏选在了这里!。。,也许不是。,他教过程龙胜一句话:“办案的时候,不要把任何事当巧合,巧合多了,就是规律。”
现在他用这句话来揣度方如海本人。
茶馆选在老街。
离检察院够远。
离过去够近。
程龙胜把烟抽完,烟头摁进车里的烟灰缸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老街上的风带着一股炒货的味道,街口那家瓜子店还在,红色的招牌褪成了粉色,门口摆着几个玻璃柜,里面的花生瓜子堆得冒尖。
老板娘还是原来那个,胖了一些,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。
程龙胜从她面前走过,她没睁眼。
六年前他无数次从她面前走过,她也没注意过他。
茶馆在街中间,门脸很小,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粮油店之间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,只能隐约辨认出“春来茶馆”四个字。
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子编的门帘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程龙胜站在门帘外面,透过珠子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。
下午的茶馆没什么人,大堂里只开了一半的灯,光线昏暗。
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,面前放着一壶茶,正在看手机。
方如海。
他老了很多。
这是程龙胜的第一个念头。
六年前方如海的头发还是全黑的,现在白了大半,不是那种斑驳的白,是整片整片地白,像是冬天早晨的霜。
他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掉了一块。
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。
桌上放着一包烟,烟盒瘪了,旁边是一只打火机,透明的塑料壳,里面的液体还剩一小半。
程龙胜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珠子在他身后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。
方如海抬起头。
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程龙胜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,不是惊讶,不是心虚,也不是坦然。
更像是一个人在等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,终于等到了,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“方老师。”
“来了。”方如海点了点头,示意他坐。
声音比六年前沙哑了,像是嗓子里总**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。
程龙胜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桌上有两个杯子,方如海拿起茶壶,给他倒了一杯。
茶水是琥珀色的,冒着热气,茶香很浓,是铁观音。
方如海以前在办公室只喝铁观音,茶叶不贵,超市里买的那种袋装的,一盒二十包。
程龙胜每次去他办公室,都能闻到这个味道。
“路上好走吗?”方如海问。
“还行,周六不怎么堵。”
“老街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是,没怎么变。”
两个人端着茶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
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墙角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播午间新闻,声音开得很小,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**音。
老板娘从后厨探了个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程龙胜放下茶杯,等着。
他知道方如海不是会寒暄的人。
以前在公诉处的时候,方如海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就要切入正题。
找你谈案子,第一句“坐”,第二句“案子看了没有”,第三句直接开始说案情。
他带出来的所有人都是这个风格,程龙胜也不例外。
但今天方如海说了四句闲话。
这让他觉得不对劲。
方如海把烟盒拿起来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拿起打火机。
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,火苗晃了一下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出来,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“周静的案子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抗诉书写得不错。”
程龙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“你看过?”
“吴志远给我看过。”
程龙胜没有说话。
吴志远把抗诉书给方如海看了。
这件事吴志远没有告诉他。
一个分管副检察长,把一份还在审批流程中的抗诉书,给了一个早已调离检察院的人看。
这不是程序内的事。
方如海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。“不是他主动给我的,是我问他要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看?”
方如海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,烟灰缸是那种最便宜的玻璃货,底部印着一朵褪色的莲花。
他的手指按着烟,在烟灰缸边缘慢慢转了一圈,像是在斟酌怎么说。
“因为那个案子,我在六年前见过。”
茶馆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。
电视机里的新闻播完了,开始放广告,一个女声在高声推销某种保健品。
方如海伸手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关了。
茶馆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头顶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。
程龙胜看着方如海。“什么意思?”
方如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头在玻璃底部弹了一下,掉出一小截灰。
“六年前,城东发生过一起很相似的案子,一个职校的女生,被前男友持刀袭击,捅了七刀,重伤,那个案子的被告人,叫刘钊。”
程龙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六年前他刚到市院,城东的案子他不熟。
“那个案子是我办的。”方如海说,“刘钊当时十九岁,和被害人谈过恋爱,分手以后一直纠缠。案发那天他带了一把水果刀,在学校门口等她,捅了七刀,案情和唐某案几乎一模一样,都是分手后报复,都是提前准备刀具,都是连续捅刺,都是被害人身受重伤但侥幸活下来。”
“判了多少?”
“九年。”
程龙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
相似的案情,九年。
唐某判了五年半。
差了三年半。
“那个案子后来出了一个问题。”方如海又点了一根烟,烟雾里他的表情变得模糊,“刘钊的家属在二审期间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,证明案发时刘钊‘精神状态异常’,那个证人是一个诊所的医生,出具了一份证言,说刘钊案发前一个月曾因‘情绪不稳’在他那里就诊过。
这份证言在二审时被采信了,刑期从九年改成了六年。”
“你认这份证言吗?”
方如海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把烟夹在指间,看着烟雾升起来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当时是承办人,二审的检察意见是我写的,我的意见是:即便证言属实,‘情绪不稳’也不构成法定从轻情节,且被告人的作案手段、主观恶性、人身危险性均未改变,不应减轻处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检委会没有采纳我的意见。”方如海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,“领导认为,有新证据出现,应当体现**,维持二审改判。”
程龙胜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唐某的案子。
五年半。
也是“体现**”。
相似的案情,相似的结果。
他隐隐感觉到,方如海今天约他,不是为了叙旧,也不是为了聊一个六年前的旧案。
“刘钊那个案子的辩护律师,姓什么?”他问。
方如海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又暗下去了。“姓乔。乔远。”
“唐某的辩护律师也姓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如海把烟掐了,这次掐得很用力,烟头在烟灰缸里碾成了扁的。
“乔远是乔律师的儿子。父子俩专做刑事辩护,在这个圈子里做了二十多年了,他们的风格是一样的,不是在法庭上辩,是在法庭外面做工作,证人、鉴定人、办案人员,总有一个环节能被他们找到口子。”
茶馆的门帘响了一下,进来两个人,一男一女,年轻人,大概是附近的大学生,坐在了离他们最远的那张桌子上。
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招呼,声音很大,带着本地口音,问他们喝什么茶。
方如海等老板**声音落下去以后,才继续说话。
“周静的案子,乔远来找过我。”
程龙胜的手指收紧了。
茶杯被他握得微微晃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一滴,落在桌面上,慢慢洇开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案发后大概一周,他通过一个老朋友找到我,约我吃了顿饭。”方如海的语气还是平的,但程龙胜注意到他说话的速度变慢了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层东西,“他说唐某这个案子,和六年前刘钊的案子很像。他说他知道我当年在刘钊案上的意见,也知道我对这类案件的看法。然后他问我!”
方如海停了一下。
“他问你什么?”
“他问我,能不能帮忙给现在的承办人‘带句话’,就说这个案子,按刘钊案的标准处理就行了,不用太较真。”
程龙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。
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我调离检察院好几年了,管不了这些事。”方如海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凉了,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然后他说,不需要我管,只需要我在适当的时候说一句话就行,他说唐**里条件不错,愿意为这个案子‘花钱消灾’,他说如果事情办成了,不会亏待我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方如海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我让他滚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几秒。
头顶的吊扇嗡嗡地转着,把那声“滚”的余音搅散了。
程龙胜看着方如海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凹下去的眼窝,看着他夹烟的手指上那道旧伤疤,那是十几年前执行抓捕任务时被嫌疑人咬的。
这些细节都在。
他总觉得方如海还有话没说完。
“你今天找我来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。”程龙胜说。
方如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茶馆里那个***点的茶都上来了,老板娘又回了后厨,电视重新被打开,换了一个频道,开始播一档调解家庭**的节目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哭诉,声音很尖,被方如海用遥控器又关掉了。
“程龙胜。”他叫了他的全名。
六年前他从来不叫全名,叫“小程”,或者直接说“你过来一下”。
全名意味着接下来的话是正式的,是郑重的,是他想了很久才决定说的。
“刘钊的案子,我骗了你。”
程龙胜没有动。
“那份证言,就是证明刘钊‘精神状态异常’的那份,不是刘钊家属找到的。”方如海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被吊扇的声音盖住,“是我安排人做的。”
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桌面上,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程龙胜看着那片光斑,看着它在方如海的手背上移动,从指关节移到手腕,再移回去。
那只手很瘦,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“那时候我需要一笔钱。”方如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程龙胜,目光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个印着褪色莲花的烟灰缸上。
“我老婆查出来肾衰竭,换肾要三十万,我们的积蓄不够,借遍了亲戚也没凑齐,刘钊的家属通过乔远找到我,说只要我在二审的检察意见上‘不要那么坚持’,他们愿意出二十万。”
他把烟盒拿起来,发现空了,捏扁了扔在桌上。
“我没要那二十万,但我做了另一件事,我找了一个认识的诊所医生,让他出具了那份证言,我没有让它出现在我手里,我让它‘恰好’被辩方律师发现,二审的时候,这份证言成了新证据,刑期从九年改成了六年。”
程龙胜闭上了眼睛。
六年前。
方如海教他写第一份**书的那年。
方如海说“法庭上不要急着赢”的那年。
方如海办公室电话频繁响起、每次接电话都要关门的那年。
走廊里那个拎着纸袋的陌生人。
方如海脸上那种他读不懂的表情。
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。
“嫂子的病……”
“后来好了,肾源等到了,手术做了,现在每天吃药,定期复查,人还在。”方如海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后悔,不是辩解,更像是一个人把自己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摊在桌上,等着对方看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在查唐某的案子,因为你迟早会查到刘钊的案子,因为那个号码!”方如海抬起头,看着程龙胜,眼睛里有一种程龙胜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软弱,是比软弱更重的东西,“案发当晚打到检察院的那个号码,是从我这里转接出去的。”
茶馆里的吊扇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扇叶刮到了什么东西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后厨传来老板娘和什么人在大声说话的声音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水龙头流水的声音。
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把方如海最后那句话托了起来,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程龙胜握着茶杯的手,指节发白。
“唐某案发前三天开始接到的那些电话,是你打的?”
“不是。”方如海摇头,摇得很用力,花白的头发跟着晃动,“那个号码不是我打的,号码的主人另有其人,但那个号码在案发当晚打给检察院固话的那一通,转接到了我的手机上,我接了,通话时长四分多钟。”
“打电话的人是谁?”
方如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把面前空了的烟盒拿起来,又放下,拿起打火机,按了一下,没打着,再按一下,火苗跳起来,又灭了。
“程龙胜,我今天约你出来,是想告诉你两件事。”他终于把打火机放下了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,像是庭审时法官落槌之前的那个姿势,“第一,刘钊的案子,我做了错事,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六年了,我欠一个交代,欠那个被害人的,欠我自己的!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二,唐某的案子,你查的方向是对的,但你要查的那个人,不在你现在看的方向里,你再往前走,会碰到的不是一个方如海,是一群方如海。”
程龙胜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让我继续查,还是让我停手?”
方如海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把目光从程龙胜脸上移开,投向窗外。
窗外的梧桐叶正在午后的风里翻动,翻出叶背的银白色,又翻回去,像无数只手掌在同时张开和攥紧。
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,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”他说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是因为我已经没有资格告诉你该怎么做,六年前我做了选择,那个选择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,你没有,你还站在那条线上。”
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重新看着程龙胜。
“站在那条线上的人,不应该问别人该不该往前走。”
茶馆的门帘又被掀开了,进来一个送外卖的小哥,拎着几杯奶茶,问老板娘往哪个方向走。
老板娘从后厨出来,两个人对着手机比划了一阵,小哥转身走了,门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,又安静下来。
程龙胜把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茶端起来,一口喝完了。
茶叶渣子留在杯底,细碎的,褐色的,像某种沉淀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那个号码的主人,”他把杯子放下,“是谁?”
方如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程龙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告诉你就等于让你去送死。”方如海的语气忽然变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、带着忏悔意味的语调,而是恢复了几分六年前在法庭上的样子,冷静,锋利,每个字都经过掂量,“你现在手里的东西,不够碰那个人,你连他的边都摸不到,如果你现在就知道他是谁,以你的性格,你会直接去找他,然后你会在三天之内被调离这个案子,或者被调离这个岗位,到时候周静的案子,还有后面那些案子,就没有人办了。”
程龙胜盯着他。
“所以你今天找我来,是来警告我的。”
“是。”方如海没有否认,“也是来给你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,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**,用胶水封着口,上面什么都没写。
他把它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着,往程龙胜的方向推了半寸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刘钊案的完整卷宗复印件,包括那份伪造的证言,包括我当年写的检察意见原稿,包括二审改判之后我私下做的调查笔记。”方如海的手从信封上移开,那只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,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,但最终只是收回去,落在了膝盖上。“里面有一个人名,你看了以后会明白很多事情。
但不要急着去找他。
先把你手里的案子办好,把抗诉的程序走完,把唐某的量刑纠正过来。
后面的路,一步一步走。”
程龙胜把信封拿起来。
牛皮纸是粗面的,摸在手里有一种微微的粗糙感。
他没有当场拆开,而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。
“你当年带我的时候,”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,“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办案的时候,不要把任何事当巧合。”
方如海的表情动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约在老街,约在这家茶馆。”程龙胜的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“不是因为离检察院够远,是因为这里离六年前够近,你想让我记得,你是谁,你从哪里来,你教过我什么,你想让我在做判断之前,先想起来这些。”
“六年了。”方如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程龙胜要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,“我每天都会想起刘钊那个案子,想起那个被害人的脸,她姓顾,叫顾晓梅,二十一岁,职校三年级。她在法庭上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眼泪,但一声都没哭出来,她就那么看着我,像是在问我:检察官,你不是应该站在我这边的吗?”
他的声音断了。
不是哽咽,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断了。
“那天庭审结束以后,我在**的卫生间里吐了。”
方如海把烟盒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个面,又放下。
“你问我今天为什么约在这里,你说得对,我是想让你记得我是谁,但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,是为了让你知道,一个人是怎么从你认识的那个人,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。”
他站起来,把打火机揣进兜里,把那包皱巴巴的空烟盒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。
“我走了,周六下午要陪你嫂子去医院拿药。”
他绕过桌子,从程龙胜身边经过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瞬。
程龙胜闻到他身上那股铁观音的味道,和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程龙胜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号码的主人,等你把唐某的案子抗诉成功了,等你把刘钊的案卷看完了,等你确定自己准备好了,到那时候,你再来找我,我告诉你他是谁。”
方如海的手抬起来,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那只手很瘦,骨节硌人,力道却比六年前还重。
“在那之前,小心每一个人。”
他的手从程龙胜肩膀上移开。
脚步声往门口走去,门帘被掀开,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。
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。
程龙胜坐在那里,没有回头。
他听见方如海的脚步声沿着老街的人行道渐渐远了,经过瓜子店,经过五金店,经过那些梧桐树。
脚步声越来越轻,最后完全被街上的声音吞没了,自行车的铃声、炒货机的转动声、远处工地的打桩声、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。
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把一个人的离开变成了**。
他在茶馆里又坐了二十分钟。
老板娘过来收茶壶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想问要不要续水,但看了看他的脸色,没有开口,轻手轻脚地把茶壶端走了。
电视里又开始播新闻了,一个男声在播报本市要闻,说到某领导调研某项目,语气庄重。
程龙胜把那个声音从耳朵里滤出去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如海最后那句话。
小心每一个人。
他打开公文包,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
信封没有封死,他用拇指把胶水粘合的地方轻轻揭开,里面的纸张露出来。
最上面是一份判决书的复印件,纸张泛黄,左上角别着一枚生锈的订书钉。
标题是“刘钊故意伤害案一审刑事判决书”。
程龙胜翻到最后一页,判决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十二日。
六年前的三月。
和唐某案发时间,同一个月份。
他把判决书放下,继续往下翻。
下面是一份检察意见的原稿,手写的,蓝色钢笔字,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。
那是方如海的笔迹。
程龙胜认得。
六年前他见过无数次,在案卷的批注里,在**书的修改意见里,在他自己写的法律文书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批语里。
方如海写字有一个习惯,每一行的末尾都会微微往上翘,像是字自己在往高处走。
但这份意见稿的笔迹不一样。
字还是那些字,但行尾不上翘了。
每一行都平平地收住,像是一个人写到行末的时候忽然不想写了。
程龙胜把意见稿翻过去,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最后一沓纸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。
那是一份手写的调查笔记,纸是那种最普通的A4打印纸,对折过,折痕很深,大概是在口袋里揣过很久。
纸面有些皱了,有几页的边角沾过水,墨迹洇开了一小片。
程龙胜把笔记摊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方如海的调查笔记写得不像他平时的文书那么工整。
字迹忽大忽小,有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,有的地方用波浪线标出来,有的地方打了问号,问号画得很用力,纸都被戳出了一个**。
他记录的是刘钊案二审改判之后他自己私下调查的内容。
证人、通话记录、银行流水、辩护律师的社会关系,每一条都记得很细,细到某个电话号码的通话时长、某笔转账的精确时间。
程龙胜翻到第七页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人名。
那个人名被方如海用红笔圈了三个圈。
程龙胜盯着那三个字,盯着那个红圈,盯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页纸上,落在那个名字上。
风吹过的时候,光斑晃动,那三个字在光里一明一灭。
他把调查笔记合上,放回信封里。
信封放进公文包,公文包的拉链拉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,掀开门帘,走进了老街的午后阳光里。
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街口的瓜子店还在,老板娘还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
自行车从他身边骑过,铃铛响了一声。
梧桐叶在头顶翻动,翻出银白色的叶背。
程龙胜往停车的方向走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黎新武。
“喂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黎新武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紧绷,不是兴奋,是一个**查到某件他不太想查到的东西时的那种紧绷,“那个号码的主人,我追了三天,从通话记录追到基站定位,从基站追到实名登记信息,不是直接登记,是通过中间人,但我把中间人突破了。”
程龙胜握着手机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。树影把他整个人罩住。
“是谁?”
黎新武说了一个名字。
程龙胜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。
阳光透过梧桐叶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站在树影里,听着手机那头黎新武的呼吸声,听着老街上的自行车铃声和炒货机的转动声,听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地砸进地里。
那个名字。
方如海调查笔记里用红笔圈了三个圈的那个名字。
“程龙胜?”黎新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“你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程龙胜抬起头。
老街尽头的天空被梧桐树切成一条一条的蓝色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片蓝,然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。
“先走完唐某的抗诉程序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兜里,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
拉开车门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街。
春来茶馆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晃动,珠子反射着阳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无数只正在闭合的眼睛。
他发动了车。
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。包里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里装着方如海六年前写下的那个名字。
车驶出老街,拐上了主干道。
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刺得他微微眯眼。
他把遮阳板翻下来,遮阳板上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。
至少看起来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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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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